摘要: 《嬰寧》中嬰寧之名頗有深意,寄寓了蒲松齡深厚的蘊藉。嬰寧性格的轉化,也深蘊著作者儒道結合的思想觀。本文從以上兩點入手,對《嬰寧》一文進行解讀。
關鍵詞: 《嬰寧》 嬰寧 儒道結合 笑 花
《嬰寧》中的主人公嬰寧以其千姿百態、天真自然的“笑”感染了無數的讀者,很多人都認為,嬰寧天真爛漫的笑承載了作者所要表達的全部。這樣理解未免太過簡單。我們細細讀來便可以發現在那爽朗明快的笑聲背后,字里行間蘊藏著作者聲聲的嘆息,正如杜貴晨所說:“淺嘗如珍饈佳饌,爽口悅目;深味則覺有絲絲悲涼,起于字里行間。”[1]筆者認為,這是蒲松齡對現實人生冷峻清醒地觀察后,對于人生理想的孜孜追求,滲透著作者儒道糾葛的思想觀。理想和現實如同纏繞糾結的藤蔓,寄托了作者對于一種永恒的現實人生困境的悲涼的嘆息。以笑襯悲,悲之愈悲,紛紜滄桑中拳拳之心可見一斑。
一、“先攖而后寧”
“嬰寧”二字可謂寄寓了蒲松齡深厚的蘊藉。“嬰”通“攖”,“嬰寧”即“攖寧”。“攖寧”見于《莊子·大宗師》:“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后成者也。”[2]先攖而后寧,實質上反映的是莊子對于學道的進程的闡釋。“寧”是作為學“道”達成的一種狀態,也就是“大道支配萬物”的“將”、“迎”、“成”、“毀”之狀,而要實現“寧”,“攖”是必要的過程:“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3]這樣經過了“三日”、“七日”、“九日”……的“攖”后,才能實現“攖而后成”的狀態,“攖寧”實際上是一種變化發展的過程。
小說中,西鄰子之禍患可謂是具有轉折性的事件。嬰寧“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老母的勸誡雖不甚嚴厲,但猶如一盆冷水,撲滅了嬰寧天真的自然天性的熱情,也使她冷峻清醒地面對現實人世,從而嬰寧逐漸形成了一種貌似“常寂”的狀態。在這里,嬰寧完成了性格的轉變,這一形象的動態發展過程,也正是蒲松齡試圖對莊子“先攖而后寧”的達道過程而進行的絕妙演繹,寄托了作者渴求突破時間空間的束縛,實現道家人世與自然和諧存于心中,體悟心境清明洞徹的道這種超越時空的理想。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很多學者認為《嬰寧》成為了一篇演繹《莊子·大宗師》思想的帶有深刻哲理性的小說,寄托了滲透在作者思想里的中國古代道家的哲學精神。但蒲松齡筆下的“寧”是否就是莊子所描繪和理想中的“寧”呢?這是否又反映了作者的道家出世思想呢?
二、儒道結合的思想觀
我們看到,嬰寧的性格變化是一動態發展的過程。嬰寧在來到王家之前生活在一個如同世外桃源般的自然仙境中:“合沓”的亂山“空翠爽肌”,門前皆“絲柳”,墻內生“桃杏”。耳濡目染,物我同化,環境陶冶了她天真爛漫的純情天性。可以說,嬰寧因為極少受世俗風情的熏染,也不受封建禮教的約束,所以才能保持那爛漫山花似的純情天性。可作者并沒有讓她永遠葆有這樣的純真,而通過嬰寧的老母之口,道出了:“到彼且勿歸,小學詩禮,亦好事翁姑。”也就是說,嬰寧的“出于幻域,頓入人間”(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是作者有意安排的,蒲松齡在塑造嬰寧這個形象時并不想體現她的反封建性,而是讓嬰寧自覺自愿地融入現實社會,去經歷人世的種種滄桑,“入世”是蒲松齡設置的推動嬰寧性格發展的轉機。
于是在小說中我們看到,在處處設置著禮教規范,人性受到束縛的社會中,在要求女子應恪守“婦容、婦功、婦德、婦言”戒律的社會中,嬰寧從前天真爛漫的性格與此格格不入,同時也不斷地與這個社會進行著磨合,一步步清醒地認清這個社會,通過一系列的“攖”,嬰寧形成了冷峻清醒的認識后,自覺地選擇了自己的社會歸屬,從最初的“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優”到后來的“竟日未嘗有戚容”,游刃于人世。
如果說《嬰寧》描寫了王子服與嬰寧的愛情,那么對嬰寧而言,這愛情就只是她步入家庭和社會生活的必由之路,是她脫離言笑自由的自在狀態進入人世生活的儀式。嬰寧性格的轉變,是理想社會與現實社會的沖突,但作者出于現實生活的利害考量而使人物趨向了入世,道家的出世和儒家的入世在作者心中糾結沖突,而在這里最終是儒家占得了上風。所以,嬰寧在未入世俗之前是那么率性自然、婉若處子,但那畢竟是在世外桃源孕育出來的天性,一旦人物進入世俗社會,作者便積極地使人物成了一個人情練達的封建社會的賢妻孝婦。
由此,嬰寧的性格發展過程也體現并實現了蒲松齡“全人”的塑造意圖。小說中鬼母教訓嬰寧說:“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為全人。”“全人”即完美之人,語出《莊子·桑庚楚》:“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惟全人能之。”可見在莊子眼里,“全人”比“圣人”還要高明,“工乎天”就是保持天性,“俍乎人”就是能順應人事。嬰寧開始是“拙于人”的:“不避而笑”,引西鄰子之淫心,斃命成訟,累及全家,是較嚴重的后果,但也正是這個“攖”的過程,使她在故事的結尾達到了將近全人的目標。
三、如花香般沁人心脾的笑
嬰寧的形象是建構在“笑”和“花”的相互交融和相互浸染之上的。“笑”是嬰寧純然率真個性的表現、天真原
始童心的流露,愛笑是嬰寧人性的寫照;花是嬰寧女性風采的寫照、美麗天性的隱喻,愛花是嬰寧生活的寫真。笑口常開、嗜花如命是照射著整部小說的一束閃光,使一個鮮活亮麗、自然純潔的女性形象浮現在我們眼前。正是“蒲松齡將人間最美的花——笑,自然最美的笑——花融合在嬰寧身上。花和笑是嬰寧之所以為嬰寧的特殊標記”[4],嬰寧的性格發展過程也被作者巧妙地通過“笑”與“花”的變化發展過程展現了出來。嬰寧從小生長在如世外桃源的山野中,她的笑便如同散發著陣陣撲鼻清香的野花,燦爛而沁人心脾。她初見到王子服便“含笑撚花而入”,后來的笑更是如同火山爆發般奔涌而來:“嗤嗤笑不已”,“笑不可遏”,“復笑不可仰視”,“狂笑欲墮”,嬰寧的滿腹真情被抒發得縱闊汪洋,她的思想純凈被表現得淋漓盡致。哪里有嬰寧,哪里就蕩漾著笑聲;哪里有笑聲,哪里就有一片未經污染的純貞歡樂。“笑,出于真情,源于純凈”。(薄子濤《聊齋藝術談》)
嬰寧從世外桃源進入俗世,就一步步變得謹小慎微,以前妙語連珠,現在卻寡言罕語,需要回答問話時也恐言辭有誤而以笑作答:“亦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雖然仍一如既往地笑,但可發現這時的嬰寧已經處于無數雙眼睛的審視下,這些笑聲帶給讀者的不再是開心愉悅,反倒讓讀者有一種如履薄冰的擔憂。讀者稍一用心,便會發現此時笑與花的完美結合也就此打破了,笑時不復有花的自然本真的呈現。文中僅有的兩次寫花:“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一“竊”一“訶”,都透露出了俗世對美和自由的漠視與束縛,隱含著淡淡的悲哀。
到最后的“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我們不難察覺,不笑亦不戚這樣一種“寧”的狀態,不是不想笑,而是現實世界的利害關系壓抑了純真的笑,也不是真不戚,而是不敢戚而形于外見于色。中庸的“不笑亦不戚”確是面對人間俗世的非難的唯一選擇,花在這里也銷聲匿跡了,這絕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應當是蒲松齡精心的安排。不錯,嬰寧的形象,以及承載在其上的“笑”和“花”寄托了作者渴求突破時間空間的束縛,實現道家人世與自然和諧存于心中,體悟心境清明洞徹的道這種超越時空的理想,但是由于不同的時代背景,這里嬰寧所達到的“寧”,已絕非莊子所言的心境洞徹、紛繁復雜中而獨立不改的大道之“寧”,而成為了一種立于俗世中的“無花無笑”的處世方式,在作者追求人生理想、探索永恒人性的同時,也是作者對現實的妥協和適應。
就這樣,“香”消“玉”殞,我們看到的是蒲松齡在儒道思想滲透下展現出來的一個“全人”的嬰寧,卻深切地體味到了作者孜孜以求的人生理想和庸俗不堪的社會現實之間的糾葛纏繞,《嬰寧》蘊藉的實際上是一種永恒的人生困境,不是哲人的蒲松齡獻給了我們具有哲人高度的對于人生永恒困境的糾結描繪。盡管如此,小說的結尾還是被作者寄寓了殷切的期望:“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云。”
每一位優秀的作家都葆有一顆童心,他們是真善美的保護者和代言者,是智慧寧靜的追隨者和仰慕者。嬰寧是蒲松齡用自己純潔的童心奉獻給世界的精靈,雖然污濁的人間俗世淹沒了她,但我們仔細聆聽,仍然能聽到從作者心底里發出來的如同嬰孩般的童心動聽的旋律,在那里,是對于人性的真善美的孜孜以求,是對于人生的智慧寧靜的完整保存。
參考文獻:
[1]杜貴晨.人類困境的永久象征——《嬰寧的文化解讀》.文學評論,1995.5.
[2][3]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1983.
[4]熊文斌.寓于《嬰寧》中的三大悲劇.聊齋志異研究,2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