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魯迅是中國近代翻譯史上一位重要的人物,他極力主張的異化翻譯策略對中國的翻譯和文化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佐哈爾的多元系統理論為魯迅的翻譯策略提供了新視角。從多元系統論的角度審視魯迅的翻譯策略,我們可以更清晰和深刻地理解魯迅堅持主張直譯的歷史、文化背景。
關鍵詞: 多元系統理論 魯迅 翻譯策略
一、多元系統理論簡述
多元系統理論(Polysystem theory) 是以色列學者伊塔馬·埃文-佐哈爾(Itamar Even-Zohar) 于20 世紀70 年代提出來的一種文學理論。該理論認為各種由符號支配的人類交際形式,如語言、文學、社會、經濟、意識形態等,形成一個開放的、動態的大系統,即一個網絡系統。文學本身是一個多元系統,可以劃分為經典文學、非經典文學;成人文學、兒童文學;原創文學、翻譯文學等一系列互相對立的系統。這些系統相互交叉、相互依存,但它們的地位并不平等,有的處于中心,有的處于邊緣,而且這些系統處于相互對立和不斷的斗爭中。在不斷的斗爭中,中心和邊緣的位置可以轉化。在一定的條件下,處于中心地位的系統會向邊緣移動,而處于邊緣地位的系統則有可能占據大系統中的中心地位。
翻譯文學在文學多元系統中的位置既可以是主要的,又可以是次要的,視當時該文化里其它文學系統的狀態而定。通常翻譯文學在文學系統中處于邊緣位置,但在某些特定條件下,它的地位也可以發生轉化。佐哈爾提出,在以下階段或條件下,翻譯文學可以占據文學多元系統的中心位置:(1)當文學多元系統還沒有完全確立,即文學還處于發展初期。(2)當文學多元系統在大多元系統中處于邊緣或弱勢時。(3)當文學多元系統出現轉折、危機或真空時。
根據佐哈爾的多元系統理論,當翻譯文學處于文學多元系統的邊緣位置時,譯者的主要工作就是為外國的文本,找來最佳的現成二級模式,其結果是譯本的“充分性”不足,“可接受性”增大;反之,當翻譯文學在譯入語文學多元系統中占據中心位置時,翻譯活動是參與創造移入語文學中的一級模式,這時,譯者的主要任務就不是在本國的文學形式中尋找現成的模式,把原文套進來,而是譯者不顧一切地打破本國的傳統規范。在這種情況下,譯文在“充分性”方面接近原文的可能性最大。也就是說,當翻譯文學處于文學多元系統的邊緣位置時,譯者傾向于采用“歸化”的翻譯策略,而當翻譯文學處于文學多元系統的中心位置時,譯者則傾向于采用“異化”的翻譯策略。
二、魯迅翻譯策略的多元系統理論闡釋
1.從多元系統理論角度看魯迅翻譯的時代背景
魯迅的翻譯活動從1903年翻譯雨果的隨筆《哀塵》開始。當時的中國處于晚清時期,清政府閉關鎖國的政策使人們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仍盲目地認為中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實際上從18世紀到19世紀中期,西方國家已進入到快速發展階段。這種發展不僅體現在經濟和社會方面,而且體現在文化,尤其是在文學上。西方的文化和文學變得繁榮,涌現出了大量杰出的作家及作品。相反,在腐朽的清政府統治下,中國的國力衰敗,加上西方列強入侵,中國被推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深淵,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經濟和文化也幾乎進入停滯階段。在這種情況下,一些開明的知識分子認為要挽救民族危亡,就必須學習西方。而學習西方當時最可行的辦法便是翻譯西書。起初,他們把西方的強大歸因于其先進的科技。隨著與西方列強的進一步接觸,他們覺得是西方先進的社會和政治制度使其繁榮。最后他們意識到文學在西方國家的發展和文明進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梁啟超等人的大力倡導下,一些開明的知識分子認為文學,尤其是小說有改良社會、喚醒民眾的作用。于是大量的文學作品得到譯介,由此,文學翻譯活動便活躍起來;到了五四時期,人們高舉“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的大旗,通過翻譯改造中國的舊文化,使翻譯活動達到了高潮。
從多元系統理論角度來看,當時的中國經歷了一系列政治和社會劇變,在文化和文學系統方面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中國文化曾經在世界文化多元系統中處于中心地位,到了清朝,中國文化發展非常緩慢甚至已經停滯。另一方面,隨著西方進入資本主義社會,其經濟得到巨大的發展,文化也繁榮起來。因此,中國文化逐漸落后于西方文化,在這個新的文化多元系統中也處于落后地位。中國的文學多元系統也不能繼續保持其原來的中心地位,而在這個大多元系統中逐步走向邊緣。根據多元系統理論,當文學多元系統在大多元系統中處于邊緣時,翻譯文學會占據文學多元系統的中心位置。所以從晚清到五四前后,中國的翻譯文學在文學多元系統中的地位逐漸從邊緣走向中心。
2.從多元系統理論角度看魯迅的翻譯策略
魯迅的第一部翻譯作品是1903年從日文轉譯的雨果的隨筆《哀塵》,后來他又翻譯了儒勒·凡爾納的兩部科學幻想小說《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以及路易斯·托侖的《造人術》。在翻譯策略的選擇上,受當時翻譯風氣的影響,魯迅在翻譯這幾本書的過程中采用的基本是歸化的翻譯策略,即“意譯”的方法:對原文任意刪改,用文言文進行翻譯,并借用了中國傳統小說的“章回體”形式。比如他在翻譯《月界旅行》時,就把原來28章的小說改成14回;《地底旅行》原文有45章,翻譯后僅剩下12回。后來談到這些翻譯時,連魯迅自己也說“雖說譯,其實乃改作”。
1909年,魯迅與周作人合譯的《域外小說集》出版,代表了魯迅翻譯策略上的一個重大轉變。從這本書的翻譯開始,魯迅就放棄了之前的“意譯”方法,而采用了“直譯”。在《域外小說集·序言》當中,魯迅說:“《域外小說集》為書,詞致樸訥,不足方近世名人譯本。特收錄至審慎,迻譯亦期弗失文情。異域文術新宗,自此始入華土。”這里的“近世名人”指的就是林紓。這句話不僅表明了在翻譯《域外小說集》時,魯迅(以及周作人)采用的譯筆質樸,還表達了魯迅對以林紓為代表的當時的譯意風尚的不滿。所以在翻譯時,即使人名和地名,也是直接的音譯,而不是改用中國人名地名。此外,他又加入著者小傳,并把小說中的一些典故,加以括弧注解,一些不太重要的資料,以及“未譯原文”,都錄在書末的“雜識”中。這樣忠于原著的譯法,與當時流行的“意譯”法有很大的區別,代表了魯迅“直譯”的主張。在此后的翻譯實踐中,魯迅堅持用直譯的方法。1924年,在為譯作《苦悶的象征》寫的《引言》中,魯迅說:“文句大概是直譯的,也極原意一并保存原文的口吻。”在1925年為所譯的《出了象牙塔之后》寫的《后記》中他又強調:“文句仍然是直譯,和我歷來所取的方法一樣:也竭力想保存原書的口吻,大抵連語句的前后次序也不甚顛倒。”在理論方面,他也多次對他的翻譯方法進行論述和爭辯。1929年,魯迅在《〈托爾斯泰之死與少年歐羅巴〉譯后附記》中寫道:“因為譯者的能力不夠和中國文本來的缺點,譯完一看,晦澀,甚而至于難解之處也真多;倘將仂句拆下來呢,又失去了原來了精悍的語氣。在我,是除了還是這樣的硬譯之外,只有‘束手’這一條路——就是所謂的‘沒有出路’——了。”1935年在《“題未定”草·二》中更是明確地提出:“動筆之前,就先得解決一個問題:竭力使它歸化,還是盡量保存洋氣呢?……如果還是翻譯……它必須有異國情調,就是所謂洋氣。其實世界上也不會有完全歸化的譯文,倘有,就是貌合神離,從嚴辨別起來,它算不得翻譯。凡是翻譯,必須兼顧兩個方面,一當然力求其易解,一則保存著原作的風姿。……”可見,自《域外小說集》之后,不論是在理論還是實踐上,魯迅都堅持“異化”的翻譯策略。
之前提到,當翻譯文學在文學多元系統中占據中心地位時,譯者的主要任務不是在本國的文學形式中尋找現成的模式,而是打破本國的傳統規范,因此他們往往采取“異化”的翻譯策略。在魯迅從事翻譯的時期,中國的翻譯文學在文學多元系統中的地位逐漸從邊緣走向中心,按照多元系統理論,譯者應該采取“異化”策略,但是魯迅在翻譯初期仍是采用的“歸化”策略,這是不是說多元系統理論解釋不了魯迅翻譯這一“特殊現象”呢?事實上,翻譯文學在多元系統中從邊緣到中心都是一個逐步的過程,而不是一朝一夕可完成的,而且譯者對一個國家文化地位的認識也需要一個過程。當魯迅意識到中國文學的落后地位之后,便放棄之前的“歸化”策略,轉而采用“異化”的策略,這正論證了多元系統理論關于翻譯文學在文學多元系統內的文化地位制約譯者翻譯策略的正確性。
三、結語
佐哈爾的多元系統理論基本確定了翻譯文學跟譯入語文化文學在不同情況下的不同關系,并認為翻譯活動實際上是由譯入語文化里的各個系統所決定的,從而為翻譯學科提供了新的研究視野。從多元系統理論角度審視魯迅的翻譯策略,我們能更好地理解魯迅翻譯的時代背景和文化因素,以及為什么他會從意譯轉向直譯,并堅持主張異化的翻譯策略。
參考文獻:
[1]陳福康.中國譯學理論史稿[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2]郭延禮.中國近代翻譯文學概論[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8.
[3]郭著章.翻譯名家研究[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
[4]魯迅.“題未定”草[A].翻譯研究論文集[C].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4.
[5]魯迅.域外小說集序言[A].魯迅全集[C].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6]王宏志.民元前魯迅的翻譯活動——兼評晚清的意譯風尚[J].魯迅研究月刊,1995,(3).
[7]張南峰.從邊緣走向中心?——從多元系統論的角度看中國翻譯研究的過去與未來[J].外國語,2001,(4).
[8]張南峰.多元系統論[J].中國翻譯,20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