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進城打工成為轉移農村剩余勞動力的一種最重要方式。作為中國最重要的經濟中心之一,上海具有龐大的農民工群體。2005年底人口抽樣調查顯示。外省市在滬就業人數已達400萬左右,其中農民工約占85%。在這樣的形勢下,關注農民工的生活狀態,維護農民工的合法權益,促進農民工和城市居民的相互理解和尊重,就成為建設和諧城市的一個重要話題。
社會刻板印象,也稱“固定的成見”,由美國政論家和輿論學家李普曼在《輿論學》中首先提出,后來又有人將此提法泛化為“澆鑄鉛版論”、“刻板印象論”等,意指人們由于生活在比較狹小的一隅,對該環境中生活的某一類人或某一類事會形成固定、概括、籠統的看法。正如李普曼所說:“一篇報道乃是當事人和知情者的共同產物,其中那個旁觀者的角色總是帶有選擇性傾向。通常還會帶有創造性。我們對事實的認識取決于我們所處的地位和我們的觀察習慣。”“公認的典型、流行的樣板和標準的見解,都會在人們接受信息的過程中產生阻礙作用。”心理學家們發現,人們經常以社會類別知識為基礎進行社會判斷和推理。人們由于各種原因聚集到一起,形成一個群體,當在進行社會認知的時候,往往會對這一性格各異的群體賦予某些共同特征,并由此形成對這一群體的一種固定的、籠統的看法。當人們用這種看法去對千差萬別的個體進行理解、判斷的時候,就有可能出現偏差,形成刻板效應。
大眾傳媒為世界的再現提供了一個廣闊的舞臺,媒體對現實環境進行加工之后以擬態環境展示給受眾,其所塑造的農民工形象,是城市居民認識農民工這個群體的重要“鏡像”。“春運”是一個特殊的時期。由于春節在中國文化傳統中的重要地位,這段時間“回家”成了很多農民工的主要目標,而由此導致的工資問題、交通問題、城市勞動力緊缺問題等就會更加充分地暴露出來,媒體的報道也就相對集中。本文選取了2007年春運期間《解放日報》和《新民晚報》中關于農民工的所有報道,運用內容分析的方法對其進行了分類、總結和探討。
一、樣本選擇及報道內容分析
本文關于“春運”的界定以“2007年全國鐵路春運方案”為主要依據,時間段為2007年2月3日-2007年3月14日。選擇《解放日報》和《新民晚報》,兩者都是滬上很有影響力的報紙,同時又具有一定的差異性。《解放日報》是上海市委機關報,具有很高的權威性,其報道更多體現政策的要求。而《新民晚報》作為上海最有影響力的晚報,報道內容更通俗化,更多體現上海市民的觀點。因此,本研究選取了上述兩份報紙在春運期間關于“農民工”的所有報道,包括消息、通訊和新聞圖片。其中《解放日報》的相關報道19篇,《新民晚報》的相關報道27篇,共46篇。
1 農民工報道類目的分類統計
根據研究需要,對報道從版面位置、報道體裁、新聞來源、涉及領域、報道主題等方面進行了分類統計,進而探討其中所塑造的農民工形象。
a 版面位置分析。關于農民工的報道絕大多數集中在社會新聞版,占67.4%,要聞版占19.6%。專版僅占8.7%;這46篇報道中,頭條僅占28.3%,要聞版的頭條則更少,《新民晚報》只有1篇,《解放日報》有3篇,共占8.7%。可見媒體對農民工的關注度還不夠高。而出現在經濟新聞版和科教衛新聞版的報道各僅有一篇,各占2.2%,這謝明。媒體對農民工身邊發生的經濟和科學、教育、衛生方面的新聞缺乏關注。
b 報道體裁分析。《解放日報》和《新民晚報》中關于農民工的報道以文字報道為主,消息所占比重最大,有41.3%,而攝影報道僅占19.6%。其中《解放日報》的消息占47%,通訊占37%,攝影報道占11%;《新民晚報》的消息占37%,通訊占400%,攝影報道占22%。從報道內容來看。即使通訊也多是對事件描述性的報道。缺乏解釋性報道和深度報道,媒體對農民工的認識往往停留在某一事件的表面層次,沒有從深層次上對農民工及其相關事件和問題進行分析。
c 新聞來源分析。記者采訪所獲得的消息占了絕大多數,為69.6%,其次是官方信息,為26.1%,而由農民工主動找媒體報料的僅有2篇,占43%,分別是《新民晚報》的《農民工1.5萬元錯存之后》,和《解放日報》的《142名農民工:拿到了過年薪水——相關部門多方協調,80萬工資一周發放》。在記者采訪獲得信息的報道中,對農民工的直接采訪也不多。這就使得農民工缺乏發表意見的平臺,同時媒體相關報道中的主人公也處于失語狀態,農民工在受眾面前的形象是由其他組織建構的,而非其本身。
以《新民晚報》2007年2月8日的報道《“農民工律師”周立太遭失信之痛》為例。這篇新聞報道了“農民工律師”周立太為農民工代理維權官司數千件,但有些當事人在得到補償款后卻逃避律師費的事件。記者只采訪了周立太律師,卻沒有采訪過任何一個新聞中多次提到的農民工。另外,代理農民工維權案件的律師多不多?是否也像周立太一樣遭遇過此類問題?農民工維權官司的獲勝率有多高?文中提到“有500多萬元律師費無法追回”在其代理費總額中占多大比重?這些錢無法追回的原因又是什么?這些問題文中都沒有交代。記者完全沒有給農民工表達意見的機會,這顯然是有違記者多方調查、深入采訪的原則的。
d 涉及領域。報道的領域集中在日常生活方面,由于是春運期間,所以關于交通領域的報道最多,占21.7%,如2007年春運啟動第一天,《新民晚報》和《解放日報》就都在要聞版刊登了關于農民工乘車回家的報道。其次是政治法律和求職方面的報道。各占19.6%。違法犯罪的新聞僅有2篇,而且其中一篇題為《廣西兩記者幫農民工討薪被打——當地市領導要求公安部門盡快處理這一事件》的消息是以農民工作為被害人進行報道的,另一篇題為《打工掉入高薪陷阱——女子接受毒品被判刑》也是不足300字的消息。一般來說,春節前后是盜竊、搶劫案件的高發期,而在此期間農民工犯罪的報道只有1篇,僅占2%。而其中也不乏對農民工的表揚性報道,如《新民晚報》2月3日的報道《民工志愿者服務“春運”》、2月20日的報道《在鐵路上海站地區,有21對從事保潔工作的外來農民工夫妻,節日里加班加點工作——從凌晨5時忙到晚上11時》和《解放日報》2月12日的報道《返鄉過年前無償獻血——上海感謝你》都表現了農民工積極服務社會的新風尚,突破了大多數只把農民工描述為受人救助的弱者的報道。
e 報道主題。報道主題集中在政策導向、權益狀況、社會服務信息和工作情況方面,而對于農民工心理狀況、精神風貌、家庭狀況和社會保障方面則很少報道。由于在春運期間,農民工出行、找工作對相關信息需求量較大,所以媒體對社會服務信息和工作情況的報道相對較多。而每到年關,又是農民工權益受損害最嚴重的時候。這時關于農民工討薪的報道就特別多。《解放日報》春節前10天的報道都集中在農民工討薪,而且內容全是報道有關部門如何在政策和法律上幫助農民工討薪,或是對相關政策的解讀的報道。沒有農民工為了討薪做出過激行為的報道。春節期間,報紙對于其他群體的報道多為假日休閑、走親訪友,而對于農民工的報道中卻沒有一篇是關于度假休閑的。媒體所塑造出來的農民工似乎是沒有節日和娛樂的。這樣的描述拉大了農民工與其他社會群體的距離,使得農民工更加邊緣化。
f 其他。在農民工心情的分析中。筆者也發現有一半的報道反映農民工的心理狀態為“喜悅”,內容多是關于農民工受到政策關懷,領到薪水回家過年或順利找到工作的。反映農民工心情為氣憤和悲傷的分別為6.5%和4.3%,有39.1%的報道沒有反映農民工的心理狀態。在這些報道中,媒體對農民工的直接采訪非常少,對報道主人公的詮釋來自于其他人的看法,沒有“表情”的農民工像游離在眾生之外的“他者”。媒體對農民工心情的不關注也會造成受眾對此不關注——在這個擬態環境中,農民工便不再有喜怒哀樂。
在文本分析中,筆者發現,春運期間關于農民工的經濟新聞和文化新聞各僅有一篇。作為城市邊緣群體出現,農民工從來就沒有享受過充分的話語權。而媒體定位策略的實施則更加重了這種現象,市場細分毫無疑問地將農民工排斥在了目標受眾之外。經濟上的不平等帶來了獲取信息資源的不平等,于是,在經濟地位懸殊的人群之間逐漸形成了一條“知溝”。施拉姆指出:信息不僅在國家間流動失衡,在國家內的流動也很不平衡。信息水平總是隨著與城市距離的增加而迅速下降,大城市比農村地區更容易得到信息。他認為:“隨著大眾傳媒的信息進入社會體系的增多,人群中具有較高社會經濟地位的那部分人會更多地接受信息。這兩部分人的信息差距就會增加’而不是減少”。而“知溝”的出現與話語權的缺失帶來的結果則是刻版印象的出現。
2 《解放日報》與《新民晚報》比較分析
《解放日報》與《新民晚報》由于定位不同,在對農民工的報道上也有所區別。
從報道數量上看,《新民晚報》比《解放日報》多8篇,說明《新民晚報》對農民工關注度較高。
從報道對象所處的地理位置上看,《新民晚報》對上海市以外如長三角、珠三角等地農民工的關注度高于《解放日報》,報道比例為33%,多于《解放日報》的16%。
從報道主題上看,《解放日報》的報道集中在政策導向和農民工權益狀況方面,占其全部報道的63%,多于《新民晚報》的40%,《新民晚報》的報道主題相對更廣泛。如2月20日的《農民工1.5萬元錯存之后》就是報道一對農民工夫婦將一年辛苦錢錯存到另一位素不相識的農民工銀行卡上,后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在眾人的幫助下錢又歸還原主的事件。
從報道角度上看,《解放日報》從政策傳達角度報道新聞的比例為36%,高于《新民晚報》的22%。比如同樣是2月3日(春運首日)報道農民工乘車回家,《新民晚報》的《今年上海首班農民工專列上午發車揣著工資早把家還》就是通過采訪農民工,從農民工角度報道了其返鄉心情、鐵路出行狀況、購票情況等;而《解放日報》的《申城春運今啟動》則全部體現的是增開車次、發送旅客人次等官方信息。
從報道深度上看。《新民晚報》的深度遠不及《解放日報》。《解放日報》設為專版和放在要聞版的報道占42%,而《新民晚報》則只有18%,大部分是豆腐塊的圖片或消息報道。
二、媒體報道中農民工的形象分析
歐美批判傳播學者認為:新聞傳媒在現代政治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新聞傳媒是公眾注意的核心,它決定著公共議程,并建構和影響政策議程。新聞傳播者是信息的搜集者和把關人,在對現實世界的再現過程中,他們或多或少地會摻入自己的認識和見解。媒體在對農民工進行報道時,自然會帶著自己的認知模式去解讀新聞事件。從對樣本的分析中,筆者發現:由于社會公眾和媒體對農民工所帶有的成見,加上農民工在大眾傳媒中話語權的缺失,我國的大眾傳媒所建構出來的刻板印象已經成為人們了解農民工的固有模式。
在《新民晚報》和《解放日報》的報道中,盡管也有像《返鄉過年前無償獻血——上海感謝你》這樣充分肯定農民工對城市貢獻的報道,但總的來說,其中塑造的農民工形象是“為生活奔忙的外鄉人”,他們沒有穩定的工作,為了討薪四處奔波。為了一點點慰問品就綻開幸福的笑容,在春節快到的時候。坐火車回家似乎成了他們生活的全部。
1 農民工是一個為生活奔忙的群體
媒體對農民工的模式化報道總讓他們以千篇一律的形象出現,比如《新民晚報》2007年2月3日題為《揣著工資把家還》的報道就是這樣描述農民工的:“嘴里還含著半口方便面,眼睛死死盯著站臺,手中緊緊攥著車票……今天上午10時15分,來自四川的農民工小王,迫切等待著返鄉列車的到來。”此類描述常見于農民工報道中。記者依靠自己或者是其目標受眾的“成見”,將這一個體形象擴展為農民工整體形象,在受眾心目中形成了農民工貧窮落后、地位低下、受人憐憫的形象。
由于媒體報道都集中在討薪、返鄉,使得受眾認為農民工關心的就只有這些問題。有研究表明:農民工具有諸如缺乏社會支持、擔心、害怕、孤獨、緊張和容易激動之類的心理問題。可媒體對于農民工精神面貌、心理狀態層面的關注卻很少,這使得農民工在心理方面處于缺席狀態。而80后的新生代農民工恰恰是比父輩們更注重精神需求的。他們的文化程度有明顯提高。較注重精神訴求。有強烈的學習愿望。積極融入城市生活……這些跟媒體所反映的農民工形象是截然相反的。
2 農民工是“外鄉人”
農民工也是普通公民,也有喜怒哀樂,也有同于一般人的需求。但是當他們被賦予了“外鄉人”這個群體特征之后,就不再擁有跟社會其他群體一樣的共性了。
在其他人身上很普通的事,如果發生在農民工身上就可能成為新聞。如《新民晚報》2007年2月7日的報道:《月薪平均1020元。每天工作8小時以上;最關心工資、社保、子女上學、買房等問題。勞動和社會保障部的大型調查顯示——“欠薪”仍在困擾農民工》,文章認為,“農民工關心工資、社保、子女上學、買房等問題出人意料”。同樣也是其他普通公民最關心的問題。為什么農民工來關心一下就會出人意料呢?這里隱含著的邏輯就是“他們是外鄉人”。
三、結論
在城市化進程中,農民工是功不可沒的,現代農民工參與城市建設的目的不僅僅是把掙到的工資寄回家,越來越多的農民工還希望把家安在城市,這也是他們積極工作的一大動力。在此驅動下。越來越多的農民工正在成為“新上海人”。他們有穩定的工作、固定的收入,把家人都接到了上海,努力學習新知識以適應社會發展和工作要求。但是,新聞媒體日復一日的報道,使人們逐漸形成了這一刻板印象,每每談及農民工,便將其與貧窮、落后聯系起來。當這些被影響的受眾將刻板印象帶人各自的實際生活時。當他們面對那些已經被刻板化的農民工群體中的成員時,這些固定的成見便開始發揮作用,進而影響他們的行為。最終形成對農民工的他人評價,并影響農民工的自我定義。
世界是千差萬別的,農民工的形象也是各具特點的,媒體將農民工形象刻板化,模糊了這一群體中的個體差異,限制了受眾對農民工的認識范圍,也使得農民工的自我認識產生偏差。這種“標簽式”的處理,很容易在農民工與其他受眾之間制造屏障,妨礙人際交流與理解。也是有悖于和諧社會建設的。
媒體把農民工塑造成“為生活奔忙的外鄉人”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其中有制度性的現實歧視。有記者自以為是的主觀想象,有迎合城市居民的市場邏輯,也有通過展示農民工的苦痛來反襯城市“幸福生活”的宣傳需要,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對于大眾傳媒來說,如果其所塑造出來的擬態環境不能客觀地反映現實環境,甚至與之相悖,那么它作為環境監測者的功能也將因此而弱化。對報道對象全面、客觀、深刻的反映才是成熟的表現。媒體只有摒棄固有成見、注重專業素質的修養,才能履行好“社會公器”的職責。(本文為上海市教委課題“大眾傳媒與上海城市發展關系研究”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