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浙江全省的GDP為4632億元,經濟增速從去年同期的11.8%銳減到 3.4%
溫州每年都要刮幾次臺風,危機經常有,
只不過這次大了一點而已。
——溫州人有足夠的樂觀和智慧解決困局
處于轉型陣痛中的溫州,正在經歷怎樣的波動和迷茫?
“目前溫州企業停工的現象并不嚴重。溫州近期工業用電量沒有什么變化,這是可以說明問題的。”溫州市委政策研究室、溫州市政府經濟研究中心副主任潘忠強在接受《小康》采訪時澄清。
溫州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副主席洪振寧告訴《小康》記者:“溫州市經貿委調研的結果是,溫州現在有90%的企業都在那里生產。”他認為,每年一批企業生出來,一些企業死掉是很正常的。
潘忠強和洪振寧對城市之間GDP維度的比較很不屑。潘忠強說,“我們國家用GDP來評價地方經濟的發展水平,這是有問題的。現在很多國家都用幸福指數。除了本土的價值創造以外,溫州人在外面的價值實現也是財富創造的環節。溫州人在本土的價值創造不是很大,但是在價值實現這一部分,溫州人絕對是中國最強的。”
洪振寧認為,需要改變的是我們的理念,而不是現實。“如果說GDP,那么溫州很糟,2008年溫州的人均GDP只有4544美元,浙江省是6078美元。但是溫州人做的是銷售經營,而且是在全國、全世界做銷售經營。如果你總是做制造,那么你永遠拿1美元,人家拿9美元。”
轉型之難
金帝鞋業正在為沒有足夠的土地實現擴張,沒有足夠的工人生產而發愁。雖然只是給歐洲最大的鞋業經營商做OEM,但是由于其在設計、質量、規模以及信譽上形成了自己突出的優勢,訂單根本做不過來。從今年5月1日開始,歐盟制定了更加嚴格的標準,要求皮鞋的任何一個構件都不能含有毒有害的化學物質。因此,金帝的檢測人員就達到120人,因為不但要進行耐力等物理檢測,還要進行以前沒有過的化學檢測。越南因為達不到這樣的要求,訂單已經都被轉移到中國大陸。不過,金帝并不能滿足于代工的微利,提高檔次,打品牌,轉內銷才是他們正在努力的方向。
然而,大多數饑渴的小型鞋廠卻沒有這樣幸運。他們無力承接這樣的任務,因為無論時間和質量都無法保證。倒閉的小鞋廠還在增加。洪振寧說,這是必然的規律。“假如總是分散在幾千個企業手里,說明那個地方一直是落后的,競爭的程度、發達的程度都還遠遠不夠。如果溫州的鞋企只剩下100多家,那說明溫州真的先進了。”
“這場危機給溫州轉型升級帶來了難得的機遇。它對國內制造業特別是勞動密集型、技術含量較低的純加工型或初級生產企業沖擊較大,這形成了一種‘倒逼機制’,會迫使企業轉型升級。”溫州市委書記邵占維說,我們不怕在競爭中淘汰落后的企業,關鍵是留下來的企業通過轉型,發展質量更高、成長勢頭更好,這才是我們的方向。
在官方語境背后,溫州市政府也確實在為此努力。
“這幾年來,溫州都在不斷地推行一個政策,即引進跟我們產業相關聯的一些著名的院校、大的科研機構,我們不惜代價地把它引到溫州,給它提供一切便利,甚至免費提供辦公場所,給它一定的經費支持。引進來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解決產業轉型過程中遇到的技術困難,人才困難,幫助溫州進行轉型。”周德文說,在這方面,溫州的政府不僅僅是停留在一種想法上,而是已經實實在在地付諸行動。利用政府掌握的資源、政策和信息,來幫助企業,也幫助整個溫州產業的轉型。
然而,轉型升級幾乎是當下中國經濟發達城市共同的難題,溫州顯然不能例外。甚至,因其自身資源稟賦和軟環境的制約,使得未來的轉型方向選擇更加艱難。
“一產不適合,二產沒優勢,三產欠成熟。”有人甚至以四面楚歌來形容溫州的轉型之難。
一產的特征是高能耗、高污染、低利潤,這樣的產業已經被證明不適合地少人多的溫州。這里的大多土地都是填河填海得來的,因此地價奇貴,水、電短缺嚴重,用工成本也較高,一產微薄的利潤不足以支付溫州的高成本。
二產被認為比較適合溫州,但是溫州在吸引二產企業上沒有任何優勢,成本高不說,軟環境也不盡如人意,還沒有人才:溫州企業給50萬元年薪,而上海的企業只給20萬元年薪,研發人員也愿意留在上海而不愿意留在溫州。經常有企業抱怨說,高薪引進的人才,不到半年都走掉了。溫州連個科技大學都沒有,沒有高科技的氛圍,怎么去發展高科技產業呢?
高利潤、高附加值、低消耗、低污染的三產,溫州是相當歡迎的,但是溫州的軟環境遠遠達不到三產的要求。
“溫州政府希望引進世界500強企業,這很不現實。這里一沒土地,二沒人才,三沒市場,人家來做什么?”周德文反問。
他認為,溫州這樣的城市就一定要走專業化的道路。“企業升級就是要打造小而專、小而優、小而精、小而強的企業。”
周德文對日本的企業模式頗為推崇。“在日本,索尼這樣的大企業占比很小,大多數都是中小企業,規模并不大,但每個企業都有自己的核心力,只做一個產品,卻能做到世界最強,因此很有競爭力。”他從日本考察回來以后非常羨慕,“日本跟溫州一樣土地資源緊缺,走這樣小而精強優的道路是比較好的選擇。”
“我們也在規劃溫州的產業,考慮最適合溫州發展的產業是什么。”周德文說。
有一次他和河北某市市長談到溫州的問題時說,溫州已經沒有土地了,如果把制造業拱手讓給別人,那么政府什么也得不到,對于溫州和溫州人經濟都不利。倒不如在全國有條件的地區建立雙方政府共管的工業園,稅收分成。由溫州派出管委會管理,合作方獲得一定的稅收,實際上就是在合作方的土地上建立溫州的“經濟飛地”,溫州解決了要素資源問題,地方也能獲得收益。
那位市長當即表示出極大的興趣,希望進行合作。河北省另一個城市的市長得知后甚至說,“我可以劃兩個鄉給你,我只管政治,經濟運行等都交給你們管。”
“‘飛地計劃’的目的是把溫州有限的資源節約出來,以便發展高新產業,與此同時,促使企業在轉移的同時進行產業升級。”早在三年前周德文就提出了“飛地計劃”,政府的態度是“既不拒絕,也不推進”。
周德文很遺憾這個提議沒有得到政府的積極響應。
制造業在溫州經濟中所占比重雖然看上去最大,但很多企業實際上是二三產結合發展的,如果把溫州中小企業中屬于三產的部分剝離出來,那么溫州第二產業的比重就會大大下降,三產大大提升。
洪振寧認為“以商帶工”的溫州經濟實際仰賴的是商貿業。“溫州的制造加工產品真不怎么樣,但是溫州企業會經營。也就是說溫州最厲害的是銷售,而不是生產。”
2008年11月底,溫州市委、市政府提出了旨在“拓市場、保增長”的十余項舉措。顯然,這個官方說法強調的是以“商”促“增長”。
潘忠強特別介紹了“溫州名品購物中心”計劃。他們準備用兩年左右的時間在全國建立100家名品購物中心,在這些“名購中心”專門銷售溫州的名牌產品。此舉的目的是打造一個代表溫州區域的品牌形象,并且建立一個高層次的營銷網絡。
溫州市政府為建設“名購中心”花了不少的心思。
在今年3月24日召開的中國百貨業第七屆高峰論壇上,他們專門為“名購中心”搞了個分論壇,并且和國內5家商貿業巨頭簽訂了框架協議。“當時除了我們還有一個分論壇,參會的人聽說了我們這個計劃就都跑到我們這邊來了。我們在會場的后面加了7排椅子,最后還是坐不下。”此事令潘忠強頗感得意,“這說明溫州的商貿品牌很有吸引力。”
溫州目前處在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在潘忠強看來,溫州有兩個獨特的優勢:第一是營銷網絡。營銷網絡畢竟是實現從生產到消費驚險跳躍的橋梁,一旦搭建好,產品就能賣出去。第二是產業集群優勢,溫州已經形成了產業鏈,這個產業鏈并不是只有中小企業,集群條件下的中小企業發展和非集群完全不一樣。
“我感覺溫州最早遭到經濟危機的打擊,但是也是最早走出困境的。”潘忠強顯然較為樂觀。
“溫州每年都要刮幾次臺風,危機經常有,只不過這次大了一點而已。”溫州人時常這樣安慰自己。周德文說,溫州人從不消極,他們有足夠的智慧來解決問題。
他們相信,經歷了30年市場經濟洗禮和30年財富積累的溫州,轉型升級之路雖然艱難而曲折,但終將完成這次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