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兒女自遠方來

我的侄子迪內(Dlnesh)今年14歲，是從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來到美國的，當時只有2歲。他妹妹西萊斯特(celeste)1O歲，來自柬埔寨首都金邊，那時不過17個月大。

我的哥哥凱文和他的妻子羅蘭一直渴望有個孩子，考慮了很久，最后決定從尼泊爾收養一個男嬰。與收養機構打交道是個漫長而辛苦的過程，等待了很多個月后，他們終于登上了去加德滿都的飛機，去接他們的兒子——迪內。

迪內和他的哥哥杰瑞姆(Jayram)小小年紀就父母雙亡了。親戚們都太窮，養不起這兩個孩子，只好由舅舅出面把他們送到當地的孤兒院。

凱文和羅蘭知道迪內還有一個五歲的哥哥后，忙去詢問能不能把杰瑞姆一起收養，他們實在不忍心把這對相依為命、感情很好的小兄弟生生拆開。不幸的是，孤兒院說，一個外國家庭只允許收養一個孩子，這是政府規定，不能打破!杰瑞姆只能跟他的弟弟說再見了，那真是個撕心裂肺的時刻，每個人都難受極了，但是沒有辦法，他們必須遵守尼泊爾的收養法規。

獨自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小迪內又迷惑又害怕，而且生了病。養父母把他送到波士頓最好的醫院之一，但醫生一時弄不明白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加上他來自一個貧窮國家，就把他先隔離起來進行醫學觀察。

有一天晚上，我在醫院照顧他，好讓我哥哥能休息休息。病房里只剩下迪內和我兩個人的時候，他怯生生地看著我。望著他小臉兒上難過的表情，我抱起他，在病房里慢慢轉著圈子。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知道，說他一點兒也聽不懂的英語，只會讓他更緊張。我只是抱著他，靜靜地、微笑著看著他。

過了一小會兒，我能感到他不再怕我了。然后，他把小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甜甜地睡著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涌了上來，迪內來自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但我能知道，那天晚上，在醫院，我真正成為他的叔叔，我會像愛其他侄子侄女一樣去愛他!

后來確診，迪內得的是一種非常普通的病——麻疹。它通常只在貧窮國家出現，發達國家現在已經很少見了，難怪醫生花了那么長時間才弄明白。

不久，迪內康復了。他開始學英語，很快就變成了美國人，連口味都迅速變了：他最喜歡吃的是漢堡包和比薩，最喜歡喝的是可樂和巧克力奶。他說他現在的思維也是美式的了，因為離開尼泊爾時太小，還沒來得及成為“尼泊爾孩子”。

迪內來到美國幾年后，凱文和羅蘭決定再收養一個小女孩，讓這個家庭壯大一點兒。那時西萊斯特只有17個月大小，住在柬埔寨。迪內還小。羅蘭必須留下來照顧他，不能親自去柬埔寨接心愛的女兒。于是，我陪著我的哥哥出發了。這次旅行讓我們兩個人都興奮不已，能夠親眼目睹孤兒院的小西萊斯特第一次見到爸爸的情景，尤其讓我激動。

工作人員把這個小女嬰抱給我哥哥時，他看上去非常緊張，他還從來沒有做過女孩的爸爸呢。嬰兒見到陌生人，開始哭鬧起來。我哥哥擔心孩子不喜歡他，趕緊把孩子還給工作人員。但那位女士說：“試著再抱抱她!”這一次，小西萊斯特沒有哭，而是奇怪地盯著面前這個對著她微笑的陌生人。我真切地感覺到，此時此刻，一股愛的暖流正悄悄地涌進兩個人的心中。

我們抱著西萊斯特回到美國，親戚們率領家中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以及她的新哥哥迪內一起去機場歡迎她。見到自己的女兒，羅蘭激動得哭了起來。

現在，迪內14歲。他離開尼泊爾時太小，什么都記不得。他喜歡住在美國。他說大家對他都很好，沒有人因為他來自國外就對他另眼相待。朋友們第一次見到他父親時，發現這父子倆長得很不一樣，這才知道迪內是收養的。但他們對此的評價是“真酷”!迪內也沒覺得自己的生活和其他美國孩子有什么不同。

每年一次，我的哥哥要帶迪內去那家收養機構，一個從尼泊爾來的代理人會和迪內談話，以便了解他在美國是否生活得開心，是否能和新家人和睦相處。迪內聲稱自己“喜歡聊政治，聊未來，喜歡開玩笑。老說過去挺沒勁的”!

從尼泊爾來時，他比美國孩子要瘦要小。但是他喜歡運動，跑得飛快，完全能和學校田徑隊隊員一比高下。他的養父母都是音樂家，于是也讓這兄妹倆兒學習大提琴。兩個孩子都學得相當棒，比大多數年長得多的人拉得都好。不過迪內的理想是成為一名軟件工程師或者管理一家銀行，而不是和爸爸媽媽一樣與音符為伍。

在學校，迪內很喜歡跟大家玩，和朋友們聊天，那勁頭比學習可足多了。

像很多這個年齡的男孩子一樣，迪內不太喜歡和妹妹玩兒。他抱怨說，看電視的時候，妹妹老是叫他安靜；一時沒看住，盤子里的雞肉就會被她偷走，害得他只能吃奶油花生和果凍三明治。

西萊斯特現在10歲。她在拉大提琴上下了很多工夫，成績斐然。她和其他孩子組成大提琴演奏隊，在波士頓各個地區舉辦音樂會。她喜歡聽爸爸講去柬埔寨接她的故事，還知道爸爸帶去的第一個玩具是，一根金光閃閃、吧吧作響的小棒子!

西萊斯特最早的記憶是和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在希臘旅游，海灘上鋪滿金色的沙子。這個孩子喜歡看書，編故事，喜歡《龜兔賽跑》這樣的寓言。不過也會和最好的朋友瓊娜和卡莉莎一起在操場上玩猴子棒游戲，或者拿著水槍打著玩兒。她沒覺得有人因為她是從國外收養的而對她的態度有什么不同，但有些孩子會說起她和媽媽的皮膚不一樣，這讓她有點兒煩，好在只是有點而已。還有些朋友以為這個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的小女孩來自中國。

和迪內不同，西萊斯特把哥哥當成最好的朋友之一，說自己乖的時候，哥哥又和氣又有趣，會逗得她大笑。但是，她補充道，有時候，哥哥對她不好，還誣陷她偷吃東西。

西萊斯特另一個“最好的朋友”是爸爸。爸爸教鋼琴，閑來喜歡在烤架上露一小手，烤出來的肉讓人直流口水。尤其是爸爸對她管得不嚴，很隨和。

媽媽羅蘭喜歡和她一起騎自行車，一起散步，細心照料她的生活，但對她的要求也很嚴格，總是監督她是不是在認真練大提琴，是不是在認真做數學作業。西萊斯特有點兒委屈，說自己很喜歡學校，學習上從沒遇到過什么麻煩。

我曾經問過我哥哥，收養孩子是不是很困難。他爽快地回答：“一旦你開始照顧他們，他們就成為你的，和親生的完全一樣。既然是你的，那就沒什么困難了。你能做的只是給他們全部的愛!”

我很高興能夠給這個故事加一個圓滿的結尾。迪內離開尼泊爾后第二年，另一個美國家庭來到這里，收養了迪內的哥哥杰瑞姆。尤其幸運的是，杰瑞姆住的地方離我哥哥家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迪內和杰瑞姆又能見面了，他們經常互相串門，一起玩耍。杰瑞姆現在17歲了，是個相當了不起的滑雪運動員。已經進入一所專為滑雪天才開辦的學校。他的教練說，這孩子非常出色，總有一天會去參加冬季奧運會!

作為迪內的叔叔，我得監督他學習上不能偷懶。所以，每周六下午，我哥哥去教學生鋼琴時，我把他接回家，這樣我們倆就可以一起學習。我學中文，同時輔導他數學。這期間，每次聽到迪內的手機鈴響起，我就知道，又是杰瑞姆從滑雪場打過來的，接下來肯定是那句：“嗨，Dude，過得怎么樣?”Dude是美國俚語，意思跟“好哥們兒”差不多。

我告訴迪內和杰瑞姆，他們兩人應該努力學習。但男孩子不會總聽從叔叔的勸告，他們太忙于享受生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