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聊齋志異》對于了解蒲松齡的科舉考試思想和觀念具有重要的文本價值,特別是通過對眾多篇目中關于時文(八股文)的描寫和議論進行分析和考察,可以發現蒲氏對于以八股取士為代表的科舉考試制度,并非文本表現和讀者想象的激烈和決絕,而是依舊保持著對時文的欣賞,以及暗含著希望不斷地通過對時文的研習和個人道德修養的提升進而得以致仕。作為閱讀和評論者的大眾似乎有“替古人擔憂”之虞,即過分地將對于蒲氏的“歷史的同情”放大,以至于在理解上脫離蒲氏的個人語境,從而單方面的拔高了其對科舉和時文的憎惡和仇視,與此同時也不自覺地淡化了作者本人對于科舉的真實態度,最終形成了大眾有選擇和寬容的科舉考試觀念。
關鍵詞:蒲松齡;聊齋志異;科舉;八股;觀念
中圖分類號:1207.419 文獻標識碼:A
自明代開始實行以八股取士為主要形式,以朱熹所注的《四書》和《五經》為唯一參考內容和答案來源的科舉考試制度以來,無論是科舉的形式還是內容都逐漸受到了嚴格的桎梏,這種情況至清代愈演愈烈,最終積重難返,導致科舉考試制度于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被強行廢止。在這種背景之下,自明以來,涌現出了許多批判和針砭科舉考試時弊的顯著人物,其中最為大眾所熟悉的恐怕莫過于《聊齋志異》的作者蒲松齡。其筆下的作品常以激烈地抨擊社會弊端之黑暗和丑陋而著稱,終身因困頓場屋而不得志的蒲氏將長期目睹耳聞的存在于科舉考試中的賄賂成風、徇私舞弊等現象幻化為離奇虛幻、光怪陸離的場景和情節,以泄其憤懣之情。于是,借助出色的文筆和后世各種途徑的傳播和解讀,蒲氏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大眾心目中的反科舉斗士,其思想也儼然成為了激進和鋒利的代名詞。可以說,大眾有關科舉考試的許多概念和印象都受諸如《聊齋志異》這樣古典小說的影響至深。
一、蒲氏的真實觀念:詞賦文章,華國之具也
蒲氏真實的科舉考試觀念究竟是否與大眾所了解到的相契合呢?通觀《聊齋志異》可以發現,蒲松齡在自己的大多數文章寫就之后,都會以“異史氏”的身份對其文章的主題或中心思想發表一番簡短的評論,這實際上是作者在借“異史氏”之口為自己代言,從而發表真正自己欲言之言,最終達到寓教于文的結果。考察《聊齋志異》中許多涉及科舉考試的篇什大都具有一些共同之處:例如,故事發生的場景都不同程度地涉及科舉考試,進而展開各自的故事情節;小說的主人公大多是趕考或從事舉業的士子等等,而其中最能體現蒲氏對科舉考試的真實態度的,就是他在不同文章中對時文也就是八股文的描述和評價。如果將其在書中不同章節所表達的八股文觀念詳細分析并加以對比的話,便會發現許多不易為人所覺察的細微差別,有助于廓清我們已有的諸多蒲松齡關于科舉考試制度的看法和態度。
時文(即八股文)是從事舉業的士人所必須精熟的,也是關系士人前途和命運最為密切的,蒲氏自然也不例外,其對于時文的批判通常也是較為猛烈的,主要體現在《葉生》、《考弊司》、《司文郎》和《三生》等幾篇文章之中。
《司文郎》是《聊齋志異》中比較集中地反映科舉考試問題的一篇作品。描寫的是山西平陽府的王平子在前往參加順天府鄉試的途中,結識了同行的余杭生和宋生,以及隨后發生在考前和考后的一系列事件。在篇中,蒲氏設置了一幕“瞽(盲)僧焚文嗅高下”的精彩場景。這個瞽僧以前也曾經是寫作八股的斫輪老手,后來因為“拋棄字紙過多,罰作瞽”,當他嗅到余杭生之文時,
僧嗅其余灰,咳逆數聲,曰:“勿自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鬲;再焚,則作惡矣。”(《司文郎》)
而第二次再聞余杭生的老師也就是考官之文時,
僧忽向壁大嘔,下氣如雷。眾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師也!初不知,而驟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司文郎》)
蒲氏的情節設計和描寫可謂是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絕,但是,如果仔細觀察的話,便會發現,蒲氏借瞽僧之口表達的僅僅是對劣質時文的厭棄,而并非針對時文本身。也就是說因為余杭生和其師的時文水平實在低劣,連眼睛失明的人聞見其味也不得不向壁作嘔。但是對于高質量的時文,蒲氏非但不嘲弄,反而還要借助瞽僧之口加以贊嘆,表示欣賞。余杭生為了試探瞽僧是否真正能夠通過嗅覺去感知文章的優劣高下,故意焚燒了以前有名的時文大家的作品以探虛實,
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燒試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歸、胡何解辦此!”生大駭,始焚己作。(《司文郎》)
此處的歸和胡分別指的是歸有光和胡有信,他們都是明代的著名文人,同時也是八股大家。當瞽僧聞到的是以清真雅正而著稱的八股大家的文章時,不由自主地表現出“我心受之”的欣賞和愉悅,絲毫沒有半點的厭惡之情。
《三生》一文講述的是湖南的一個人可以回憶起自己前三世的經歷。他“一世為令尹,闈場入簾,”結果黜落了當地的一個叫做興于唐的名士,導致其“憤懣而卒”。當此人的陰魂向閻羅遞送訟狀之后,陰曹地府中數以萬計的讀書應考者的冤魂都群起而響應,一致要求閻羅挖去這個知縣的雙目以泄怨氣,結果被閻羅拒絕,而閻羅的理由則十分的耐人尋味,
閻羅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見鄙耳。”(《三生》)
原文的意思是說,不是這個知縣不想發現優秀的文章,只不過他的眼力太差而已。這里的“其所見鄙耳”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可以解釋為并非考官不想發現優秀的文章,不過是因為他們的眼力太差,沒有能力和水平去發現,原因主要歸結為主考官的顢頇。第二種則可以解釋為,主考官本身并沒有過錯,只不過沒有好的時文涌現出來罷了,原因主要歸結為士子自身。但是無論上述哪種解釋,都絲毫沒有將原因歸結為時文之咎,這也可以表明蒲氏對時文的態度。甚至當書中的主人公屢試不中時,蒲氏也未曾對在他看來是“繭絲蠅跡,嘔學士之心肝”(《葉生》)的時文表現出絲毫的不快,相反更多的是歸咎于“時數限人,文章增命。”(《葉生》)這種對命的描述在書中比比皆是,試摘抄數語如下:
公一日謂生曰:“君出余緒,遂使孺子成名。然黃鐘長棄,奈何?”生曰:“是殆有命!”(《葉生》)
僧笑曰:“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司文郎》)
宋慰王曰:“……當前跛踧(cu)落,固是數之不偶。……”(《司文郎》)
簡而言之,蒲氏對于時文的真實態度,其實就是“天下事,入之深者,當其無有,有之用。詞賦文章,華國之具也。”(《詩讞》)也就是說,時文本無咎,所責者僅在所如不偶的命運和衡文不公的主考而已!
二、被夸大的“歷史的同情”:貌似激烈,實則溫和的八股觀念
經蒲氏之批科舉,貌似激烈有加,實則溫和有余。之所以會造成如此的印象,細細究來,原因有二。其一,其所批判之著力點實為對人不對事。縱觀全書,所涉之關乎科舉之公案,最終都歸咎于考官等當事人的昏聵無能和考生命運之多舛和不偶,而絕少涉及考選制度本身的利弊;其二,其刻畫恐怖血腥的程度之細致和逼真,超過了其對形象和事件本身的說明,以至于讀者在沉浸于其繪聲繪色的場景描寫中不自覺地忽略了對于事件本身的理性思考。這種態度集中體現在《考弊司》和《三生》兩篇中,蒲氏將現實生活中耳聞目睹的官員的貪腐刻畫得淋漓盡致,極盡能事。 經營者官以出,卷發鮐背,若數百年人。而鼻孔撩天,唇外傾,不承其齒。從一主簿吏,虎首人身。又十余人列侍,半獰惡若山精。………(《考弊司》)
而對于主考官員的貪鄙和對待士子的不公方面,也予以逼真的描寫:
一獰人持刀來,裸其股,割片肉,可駢三指許。秀才大嗥欲嘎。(《考弊司》)
面對如此不仁的考官,落第而歸的失落考生自然而然要把全部的憤怒和怨恨發泄到考官身上,在《三生》一文中,眾多考生強烈要求閻羅一定要嚴懲判卷的主考:
眾又請剖其心,閻羅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蠡(離)胸。兩人瀝血鳴嘶,眾始大快。皆曰:“吾輩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氣者;今得興先生,怨氣都消矣!”哄然而散。(《三生》)
這樣看似痛快的結局設計在反映蒲氏對于時局的無奈和悲情之外,其實恰恰反映了在蒲氏痛快淋漓的激烈殺伐之下,真正存留的仍是一顆溫和有余的心,依舊保持著對于時文的溢美之詞和所暗含的希望不斷地通過對時文的研習進身的真實觀念。
之所以會形成反差如此鮮明的印象,根源在于我們往往在閱讀歷史文本和理解作者觀點的時候,存在著一種先入為主的情況,即在已有歷史觀念制約和指導的影響下,易于過分地同情作者的傾向,表現為讀者善于主動替作者去闡發和解釋他的觀點和態度,進而擅自承擔了極易于脫離當時的歷史環境進而單獨解說文本的局面,姑且可以將其稱之為被夸大的歷史的同情。
陳費恪曾在《中國古代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中提出了“歷史的同情”這一觀點。“所謂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而對于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但此種同情之態度,最易流于穿鑿附會之惡習。”而所謂的“歷史的同情”,“其大義有二:于古人所處之環境理解古人,而不是用今人的觀點批評古人;于歷史史實中求結論,而不是將歷史史實填入構建的邏輯系統中。”
反觀大眾對于《聊齋志異》一書的總體印象和接受程度而言,其書中鬼神形象的具象性遠大于教化寓意的隱晦性,故事情節的離奇性要強于其對現實生活的比照性;而單就其中的科舉考試而言,作為閱讀和評論者的我們似有“替古人擔憂”之虞,即過分地將對“歷史的同情”放大,以至于在理解上脫離蒲氏的個人語境,從而單方面地幫助蒲氏拔高了其對科舉和時文的憎惡和仇視,同時不自覺地淡化了其對科舉的真實態度。通俗地說,就是我們似乎嫌蒲氏批判科舉的力度不夠,從而積極地再幫助其加深對科舉的批判力度。因此,大眾普遍所接受的負面印象則更易于使人產生“蒲氏個人的科舉體驗=一個時代的科舉風貌”這樣以偏概全的錯覺。但是另一方面,蒲氏個人于文本中所滲透出的對時文的肯定乃至于期望的這種深層次觀念,反而被淹沒在了眾多所謂對其思想條分縷析般的精致解讀和辛辣批判中。即使有評價涉及這種觀念的存在,也僅僅是大而化之地以作者自身的階級性質及其歷史局限性一語帶過,進而便固定為如此一種萬能的評價模式,即蒲松齡的特點=激烈的批判+歷史的局限這樣簡單的二元模式,而大眾則又機械地秉持著這樣的觀念來看待其作品及其內涵乃至整個科舉制度。至此,可以進一步對普通大眾科舉考試觀念形成的原因做更為大膽的理解,即對于經典思想的單一化和片面化的解讀。可以說,大眾不僅對于八股文的態度如此,對待科舉的看法也不出其外。
三、結語:大眾的科舉觀念具有選擇和寬容性
另外,大眾的科舉考試觀念同時也具有這樣一種特點,姑且可以稱之為是一種“有選擇的、寬容的科舉考試觀念”。可以先來看這樣一個現象:現有對于范進、嚴監生乃至孔乙己之流等經典科舉形象的評價呈現出絕對的嘲諷和批判,而蒲松齡本人從考的時間之長和強度之大則同樣為世人所熟知,在某種程度上并不亞于前兩者,但后世卻少有批判關于蒲氏雖數十年不懈參加科舉考試,但卻始終未中的經歷,難道僅僅是因為嚴監生和孔乙己是虛構的文學形象而蒲氏是活生生的歷史存在嗎?難道是因為蒲氏沒有一朝高中而像前兩者那樣作癲瘋狀進而窘態畢現嗎?難道僅僅是因為他沒有像前者那樣在臨死前還囁嚅著暗示家人要熄滅一根燈芯以示其吝嗇和迂腐之態嗎?非也!主要原因就在于其完成了一部《聊齋志異》,從而就導致了他與嚴、范二人生前的相同經歷卻完全迥異的身后評價。由此,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即大眾在評價科舉人物并形成對其的基本觀念時,起決定因素的并非其參與科舉考試本身的客觀事實,而是主要根據其在參與科舉的過程中所表現出對于科舉考試制度的態度,以及是否與日后大眾所處的整個社會對于科舉考試制度主流的態度相一致,當然,無論這種態度是否為作者真實觀念的反映。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二者相符則表現出一種寬容的諒解,甚至可以忽略其本身參與科舉考試的諸多事實,而這些事實恰恰就是范、嚴和孔之流長期受責難的原因所在。
如果做進一步的考察,大眾之所以會形成對蒲松齡和《聊齋志異》諸如此類的觀念,其實是有著歷史淵源的。《聊齋志異》一書中諸多的人物和故事原型,在蒲松齡生活的當時以及之前,均有相似的文本記載,甚至有的記載在多個時期都有類似的表現。這就說明《聊齋志異》中所反映和表現的,并非單純蒲氏個人一己的感受和他生活數十年中的所見所聞,而是有著悠長的歷史傳統,這種傳統通過包括文本在內的各種為大眾所喜聞樂見的方式途徑一代代的繼承和書寫,有關科舉的片面觀念也被一代代的流傳廣布。一定程度上講,現在有學者所憂慮的科舉被妖魔化的現象,正是因為我們過多地被某些片面解讀諸如《聊齋志異》等最為大眾所熟知的經典書籍中所反映的有關科舉的黑暗腐敗的一面,單方面影響所致的結果,最終導致絕大多數人的頭腦中形成了類似古代科場中極黑暗可怖這樣典型的觀念。最關鍵的是,正因為這些觀念栩栩生動且簡單通俗,同時又富于故事傳奇性質,從而在民間通過多種途徑被大眾流布和接受。這也恰恰印證了“我們國民的學問,大多數卻實在靠著小說,甚至于還靠著從小說編出來的戲文”這樣的說法,而這也從側面展示了一條一直以來在大眾間默默踐行著的觀念傳遞途徑:古代的科舉記錄一大眾的科舉觀念,而其中的媒介就是最能影響大眾觀念的各個時代的大眾文化消費品。這條途徑看似極為簡單,但是如果我們平心靜氣地回顧自己關于科舉考試觀念來源和形成的話,這確是一直以來在影響我們絕大多數人科舉考試觀念形成的主要途徑。
(責任編輯 魏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