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危機時期失業農民工究竟有多少人能把回鄉種田當成“退路”,這的確是一個問題。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預先假定農民工可以把“回鄉種田”作為“退路”,并以此為前提來設計制度和政策,那還會有強化對農民工歧視的可能。
據2007年時一份調查,“回流”農民真正回來種田的就不過1/10,只說如今政策也允許“使用權流轉”,很多農民工已經把自己的“承包地”“流轉”出去了,與所謂“私有制”下的賣地區別只有兩點:一是這種“模糊產權、促進流轉”特別容易引起糾紛,事實上去冬以來因農民工回鄉導致的土地糾紛已經明顯增加。二是通常認為“使用權流轉”不能賣斷,原承包人有回贖之權。因此所謂“不搞私有制”的實際意義就是土地“可典不可賣”。但是,真正有權勢的人拿走了你的土地,你想要回來實際上很難。而土地市場上“典價”總是大大低于“賣價”,因此“可典不可賣”其實是大大降低了農民手中土地的變現價值。這到底是“保障”了農民呢,還是損害了農民?
我認為,真正要講保證失業農民工的“退路”,那就要分兩個方面:一方面,以保障農民地權、制止“圈地運動”(而不是相反的“只許官圈,不許民賣”)來保障農民可以“自由地返鄉務農”;另一方面,為失業但未返鄉的在城“待業”農民工提供基本保障。我們不能永遠以農民工“失業了就回去種田”為假設來制定政策,“正常的”失業保險和待業期居住問題應當進入我們的議事日程了。
事實上,當前在國家“汲取能力”已經以數倍于國民經濟和居民收入的增速急劇膨脹了15年(從1994年分稅制算起)之后,已經不能說它還沒有能力“對農民承擔義務”了。尤其是對進城農民工的社會保障問題,實際上這些年也有了一些安排。各地都有了一些“三方統籌”賬戶的規定。但是,如今一些制度缺陷卻使這些安排往往變形、扭曲,甚至變成我過去指出過的那種“負福利”困境。這次農民工失業潮出現后發生的返鄉農民工退保現象就是一個典型體現。
本來社保賬戶在農民工正常就業時并不體現保障功能,這一功能應該在失業時體現出來。但是現在卻相反:由于農民工社保賬戶不能異地接續,在就業時號稱是有“保障”的,一旦失業反倒沒了“保障”,如果不取出自己被強制儲蓄了的那部分工資扣除,就等于額外遭到損失。而事實上即便他們退保,也只能取回自己的工資扣除,國家財政出的部分、尤其是企業為自己出的那部分都取不出來,而被留在當地社保基金之中,這等于是用農民工、而且是失業農民工的錢來給“城里人”增加福利基金。有人分析說,這正是一些地方政府樂于保留這種明顯的制度缺陷的利益動機。而這不是典型的“劫貧濟富”、“取弱補強”、典型的“負福利”嗎?應該說,既然可以建立這樣的統籌賬戶,就不能說沒有財政能力了,僅僅解決“接續”問題并不需要增加投入,這就看你是不是真想為農民工建立“退路”了。
再者,農民工如今在既沒有廉租房又不斷“清理城中村”、摧毀“違章建筑”的情況下很難有自己的住所,大部分住的是打工企業提供的集體宿舍、工棚,這不但使他們無法有正常家庭生活,而且也削弱了他們在勞務市場上的討價還價能力:因為一離開企業就無處安身,他們事實上無法“待價而沽”、“擇木而棲”,而只能在接受任何條件留在企業里和離城返鄉二者間作出選擇。而今天在失了業又不愿或不能返鄉的“待業”農民工越來越多的情況下,我們能不能在居住方面給他們在城里也留條“退路”呢?
總之,對于農民工的“退路”問題,也許由于“國情”所限,人們還無法要求過高,但至少,如果國家不能對他們承擔更多的“義務”,起碼不要在危機時期進一步取消他們的“權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