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犯罪中被害人過錯與刑事歸責

摘 要:刑法學上關于被害人過錯的研究較多，針對類型化的犯罪案件比如經濟犯罪中的被害人過錯卻研究較少，經濟犯罪隨著社會發展已經滲透到人們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經濟犯罪涉及金額大，影響范圍廣，將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納入刑罰裁量考慮的范疇是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實現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必由之路，也是實現刑罰目的的必然選擇。

關鍵詞:經濟犯罪 被害人過錯可譴責性降低

中圖分類號:DF61文獻標識碼:A

一、經濟犯罪的概念和特點

要研究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先要研究經濟犯罪。如何界定經濟犯罪，經濟犯罪與其他犯罪不同的突出點是什么，是研究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時首先要解決的問題。經濟犯罪這一概念最先是由英國學者希爾提出的。希爾在1872年提出“經濟犯罪”這一概念并指出懲罰經濟犯罪的必要性。在我國，1982年3月8日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了《關于嚴懲嚴重破壞經濟的犯罪的決定》，“經濟犯罪”這一概念首先由刑事立法機關正式使用，緊接著我國刑法學界也掀起了對于經濟犯罪的研究熱潮。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公安部于2001年4月18日聯合發布了《關于經濟犯罪案件追訴標準的規定》，進一步明確了經濟犯罪的類型，大約有包括集資詐騙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等在內的77個罪名。但何謂經濟犯罪，我國刑法理論界并沒有達成統一的認識?？v觀各家觀點，大體有廣義說和狹義說。

廣義說認為，經濟犯罪是指違反國家有關工農業、財政、金融、稅收、價格等經濟管理法規，破壞國家經濟管理活動，非法獲取財產利益，依照法律應當受刑法處罰的行為。廣義說將經濟犯罪分為三種類型:一是破壞社會經濟秩序的犯罪;二是侵犯公私財產所有關系的犯罪;三是非法獲取其它經濟利益的犯罪。狹義說認為，經濟犯罪就是指在商品經濟的運行領域中，為牟取不法利益，違反國家經濟法規，嚴重破壞經濟秩序，依照刑法應當受到刑法處罰的行為。該觀點把經濟犯罪分為五類:營利性犯罪、欺騙性犯罪、占有型犯罪、交換型犯罪和破壞性犯罪。

從具體分類來看，狹義說更具體，它將研究的視角深入到具體的商品經濟的運行過程之中，鮮明地突出了非法牟利的目的性特征。目前大多數學者堅持狹義說。但不管是廣義說還是狹義說，從違反國家經濟法規獲取不法利益的角度可以看出，兩者從根本上并沒有多大的差異。因此，筆者認為，經濟犯罪是指在市場經濟運行或者經濟管理活動中，行為人嚴重違反國家政策或者行政法規，為獲取經濟利益，嚴重破壞經濟關系或經濟活動，侵犯國家經濟管理制度，造成經濟利益重大損害，依照刑法應給予刑罰處罰的行為。

經濟犯罪隨著社會發展已經滲透到人們生活的各方面，它作為犯罪類型中的一種，是各種經濟犯罪行為的總稱。經濟犯罪除了具有犯罪的一般法律特征外，又有與其他犯罪不同的突出特點。

1、時代性與可變性并存。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映經濟基礎，經濟犯罪也毫無例外地反映各個時代的特點，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近幾年來，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的發展，較之過去，當前的經濟犯罪在立法、主體、手段、案發范圍、犯罪懲罰等方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例如刑法及其相關規范明確規定了一大批破壞市場經濟秩序的犯罪即經濟犯罪，使得大量破壞市場經濟秩序的犯罪得以成立。就其社會性質、法律性質而言，經濟犯罪實際上是市場經濟活動運行、經濟法律規范和刑事法律規范三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產物。

2、隱蔽性與危害性同在。經濟犯罪的隱蔽性，是指經濟犯罪的行為在社會生活中不易被識別，而且人們對這種犯罪的認識模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在司法實踐中，經濟犯罪的主體大多屬于白領階層，這一階層具備更多的專業知識、對相關資訊的掌握及時準確等，都非常有利于其不被識破;同時，經濟犯罪從發生到危害結果被發現往往有時間差，其社會危害性一般難以被人及時發現;經濟犯罪的手段日益高科技化，加深了該行為的隱蔽性。它的危害性表現在，經濟犯罪從物質上、精神上給社會造成的損害都是巨大的，其潛在的社會危害性更為嚴重。一些經濟犯罪直接影響社會穩定、經濟發展，嚴重影響當地的投資環境，甚至造成惡性群眾事件。

二、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的概念、特征及成立條件

(一)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的概念和特征。

我們研究了“經濟犯罪”和“被害人過錯”兩個概念，當我們把這兩個概念結合起來，將研究的視角從“一般犯罪被害人過錯”深入到“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這一領域，我們發現，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系從被害人過錯進一步細化而來，它具有被害人過錯普遍性的特點，但又有其獨有的特點。目前，我國學者關于這一領域的研究并不多，筆者試著歸納有如下方面:

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是指在市場經濟運行或者經濟管理活動中，誘使、促使或主動配合犯罪人實施加害于已的經濟犯罪行為，并對犯罪人定罪量刑產生直接影響的被害人故意和過失。它具有如下特點:

第一，經濟性。從主觀動機上看，不僅犯罪人在追求經濟利益，經濟犯罪被害人大多存在追求高額回報的經濟動因;從其觸犯的規章制度來看，也大都是經濟類的法律法規;從結果來看，經濟犯罪也往往給國家、個人帶來嚴重的經濟利益的損失。經濟性可以認為是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的最顯著的特征。

第二，相互性。在經濟犯罪中，犯罪人實施的行為往往得到被害人的主動配合，甚至直接或間接地促使了被害人的違法犯罪行為的發生。在司法實踐中，存在被害人主動找上門來，要求進行某項法律所禁止的違法行為，正是在這點上被害人和犯罪人相互促進，達到統一。相互性在被害人為個人時表現得特別明顯。

第三，制度失范的誘惑及被害人行為的不合法性。作為企業、國家的被害人往往自身存在監管漏洞，容易被犯罪人利用，甚至直接誘使、促使犯罪人實施犯罪行為。而當被害人是個人時，例如集資詐騙罪，被害人往往明知如此高額度的資金回報率超過了國家法律法規的保護范圍，仍輕信犯罪人給與的承諾而給與犯罪人資金，這一行為自身存在不合法性。

刑法學研究被害人過錯著眼于其在定罪量刑方面的意義，而被害人過錯的概念首先是由犯罪被害人學提出來的，其目的是研究被害的原因及如何預防被害。目的不同，范圍各異，因而必須把刑法學意義上的過錯同犯罪學意義上的過錯區分開來。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在刑法學上的意義在于承認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和犯罪人的行為構成了對具體經濟犯罪的刺激并引發作用，并承認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對犯罪人刑事責任的有無、大小產生影響。刑法學上的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不能脫離經濟犯罪被害人的主觀心理狀態，即必須考慮經濟犯罪被害人是否存在著故意或者過失。犯罪學上的經濟犯罪被害人的過錯可能不考慮刑法學上的主觀心理狀態，可能僅僅是道德意義上的過錯。這也是本文為什么從刑法學的角度考慮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的出發點之一。

(二)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的成立條件。

認定經濟犯罪被害人的過錯成立，須具備以下幾個條件 :

第一，經濟犯罪過錯行為的產生主體是經濟刑事案件被害人，由經濟刑事案件被害人自己實施行為，他人無法代替。且要求經濟犯罪案件被害人過錯在主觀上必須是出于故意或過失，只有故意或過失導致或增加侵害的自身危險的行為才能被評價為被害人的過錯。

第二，經濟犯罪被害人自身行為的不良性。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首先表現為在客觀上能夠導致或增加行為人侵害其本人危險的行為，這要求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本身能夠導致或增加行為人侵害其本身的危險，并且在規范法層面不存在他人優先或壟斷性的阻止侵害實現的特別義務。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本身，必然是對社會經濟秩序的侵害，可能違背有關經濟法律法規、其他規章制度，也可能是違反社會公序良俗道德規范的，這是其最為顯著的表現。過錯關鍵是“錯”，在經濟法律領域，“錯”的標準就是對社會已有的經濟規范和社會的公序良俗道德規范是否違背。在司法實踐中，有些經濟刑事案件被害人對案件的起因有一定的影響，但不具有過錯無需承擔過錯責任，應當予以排除。

第三，經濟犯罪案件被害人的過錯行為與犯罪人的犯罪行為或結果有密切的關聯。經濟犯罪被害人的過錯和犯罪人的犯罪行為有直接的因果關系，犯罪的引起和被引起的關系是直接的，通過間接關系聯系起來的過錯不能成為經濟犯罪案件被害人的過錯。在刑法學的意義上說，間接的關系有很多的可能性且有不同的理解，很難清楚地表明過錯行為和犯罪人的惡犯罪行為存在關聯和影響，在司法實踐中較難把握，沒有可操作性。

第四，經濟犯罪案件被害人的過錯行為必須達到足以導致犯罪人實施經濟犯罪行為的標準。行為的過錯性要達到一定的程度，需要量的積累。量變才能達到質變。如果被害人的行為只有及其小的違法性，不能影響對犯罪人的量刑。只有這種不良性達到一定的程度，才能納入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的研究范圍。

三、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影響歸責的實證——以集資詐騙為例

集資詐騙罪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使用詐騙方法非法集資的行為。集資詐騙罪是典型的經濟犯罪，同時在犯罪人集資詐騙行為過程中，被害人過錯存在著明知違法，仍然意圖獲得高額回報等的過錯，這些過錯，間接促成了經濟犯罪的發生。那么，在司法實務中，對該類被害人過錯是如何處理的?

案例一:某村村長王某看到本地民間閑散資金眾多，想通過集資運作項目達到集資款的目的。遂以開發某項目為名，編造了一系列的文件，向村民集資，村民明知該項目獲批的可能性很小，王某許可的高額回報率超出國家相關的政策限制，亦紛紛入資。該項目從一開始就被政府部門禁止，而相關的集資款未被及時退回，有部分村民報案，王某被公安機關以涉嫌集資詐騙的罪名逮捕，經偵查終結，移送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經法院一審認定罪名成立，判處4年有期徒刑，并處罰金3萬元。被告人上訴，二審亦認定罪名成立，但是在量刑時考慮了作為被害人的部分村民的過錯將刑期予以減少，改判2年有期徒刑。

本案的焦點在于，被告人王某能否以被害人存在過錯為由，要求量刑從輕。先從定罪的角度考慮，王某主觀方面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其意圖利用項目的名義占有集資款;客觀方面該行為被認定為詐騙，符合集資詐騙罪的構成，被法院依法判定構成集資詐騙罪。在量刑上，由于被害人的過錯對犯罪的遂行起到了促進作用，從犯罪預防出發，這種因素應予以考慮，以達到一般預防的目的。本案中，被害人的過錯在于:第一，明知該項目違反規劃、沒有環保等并且是國家明文禁止的，仍認為該項目的開發仍然是可以成功的。第二，對高額非法利息的追求。二審正是基于這兩個原因，將被告人的刑期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予以縮減。應該說這一量刑符合刑罰的目的，能很好地達到懲罰和教育相結合的目的。

案例二:2003年1月西安惠東公司成立，被告人胡某任公司總經理，直接負責管理公司的所有業務及行政事務，并聘任被告人郭某為公司場部總監，負責該部業務員的招聘、管理和銷售策劃，向客戶講解產品和宣傳公司?；輺|公司自成立至2003年10月期間，采用電話要約、散發傳單、組織活動等方式吸引客戶，然后以投資一年還本及獲得15%-25%利息的高額回報為誘餌，游說客戶參與投資認購買“胡蘿卜素”，眾多被害人因此與惠東公司簽訂了《銷售合同》?；輺|公司采用上述虛假宣傳等詐騙方法，騙取了300位被害人的款項共計人民幣1000萬元后便人去樓空。

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公開審理認為，被告人胡某伙同他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以高額回報為誘餌，編造各種虛假事實和信息，誘騙被害人參與非法集資，騙取被害人的錢財后攜款潛逃，詐騙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其行為已構成集資詐騙罪。被告人郭某在參與惠東公司經營管理過程中，違反國家規定，以高額回報為誘餌，以吸引投資為名，變相吸收不特定公眾存款，數額巨大，擾亂國家金融秩序，其行為已構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鑒于被告人郭某在被告人胡某的指使下參與犯罪活動，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系從犯，依法予以從輕處罰。本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判決:一、被告人胡某犯集資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并處罰金人民幣40萬元。二、被告人郭某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并處罰金人民幣5萬元。

兩被告人不服，以被害人明知高額回報違反法律規定，被害人存在過錯，且案發后積極還款、量刑過重為由提出上訴。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經過二審審理，作出判決:胡某集資詐騙罪成立，并處罰金20萬元，維持對郭某的原判。

案例二案情比較簡單，可以看到被害人過錯影響刑事責任，即法院從被害人過錯的角度重新考慮到對犯罪人的量刑。本案中，我們看到，二審對被告人的量刑有了微小變化，即對被告人的罰金數額上有幅度上的改變，從40萬到20萬的改變，這顯然是被害人過錯影響歸責的表現之一，被害人追求的15%-25%利息的高額回報，并知道該利息超出國家法律保護的范圍，是不合法的，仍然鋌而走險，存在過錯，該過錯導致了高院在對被告人處以罰金刑時予以改變，這也體現了刑法學上的可譴責性降低理論。

綜上，將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納入刑罰裁量考慮的范疇是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實現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必由之路，也是實現刑罰目的的必然選擇。要在更大的視野下考量經濟犯罪行為的客觀危害性，就必須考慮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只有考慮經濟犯罪被害人過錯對定罪量刑的影響，才能全面真實地認識經濟犯罪案件犯罪人的刑事責任及其大小，正確使用法律;認識經濟犯罪被害人的刑法意義，才能既預防犯罪人又預防被害人，實現兩個預防的兼顧，才能真正實現刑罰的目的。

(作者: 黃勁兒，國立華僑大學同等學歷申請碩士學位研究生;泉州市第一醫院科教科;曲英杰，國立華僑大學同等學歷申請碩士研究生;福建省政府第三辦公室)

注釋:

參見楊興培、李翔著.經濟犯罪和經濟刑法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5頁.

參見楊興培、 李翔著.經濟犯罪和經濟刑法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第11-24頁.

見周曉楊.刑事被害人過錯責任之實證考查.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06年第6期，第98頁.決策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