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世界上很多國家的立法中都有關于親屬拒證權方面的規定,并且在我國古代至民國時期的法律制度中也都存在著以容隱權為核心的“親親相隱”制的規定,然而在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中卻沒有關于親屬拒證權方面的內容。因此,加強對親屬拒證權在我國立法中確立的必要性的研究,對建立適合我國國情的親屬拒證權制度則顯得尤為重要。
關鍵詞:親屬拒證權 倫理 訴訟成本 人權
中圖分類號:D915.13文獻標識碼:A
世界上很多國家的立法中都有關于親屬拒證權方面的規定,并且在我國古代至民國時期的法律制度中也都存在著以容隱權為核心的“親親相隱”制的規定,然而在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中卻沒有關于親屬拒證權方面的內容。因此,加強對親屬拒證權在我國立法中確立的必要性的研究,對建立適合我國國情的親屬拒證權制度則顯得尤為重要。筆者認為,我國立法設定親屬拒證權的必要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一、維護倫理道德及家庭關系穩定的需要
眾所周知,我國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文明古國。我國傳統倫理道德觀念的博大精深成為我國古老文明的重要體現。早在上古時期,人們已經按照與最高統治者的血緣親疏關系來確定各自在氏族中的地位,這就是宗法制。 以父系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宗法家族制構成了上古時期的主要社會結構。血緣宗法關系是維持上古社會經濟、文化等社會秩序的堅實基礎。特別是在漢代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儒家思想成為我國的正統思想。以宗法人倫為基礎,“三綱五常”為代表內容的儒家思想長期占據統治地位。因此,“親親尊尊”、“親親相為隱”成為封建統治階級維護其統治基礎的重要法律制度。有人認為:“歷史傳統習慣,它影響現代民族的心理的形成。傳統心理具有連續性。任何一個民族或多或少可能會遺留歷史的痕跡。” 也有人認為:“歷史傳統習慣是一社會文化,也是法律的組成部分,體現并反映了該國文化總體特征和演變趨勢”。 因而“法律的發展不可能與其賴以存在的社會制度的變化以及社會的變化真的情感和要求相分離”,而當一部分法律與整個文化背景缺乏和諧一致的性質的時候,法律會受到規避,扭曲或改變其目的”。 因此,一國的立法與該國法律傳統習慣密不可分。如今,時代已經賦予傳統的倫理道德以新的內涵,以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為中心這一嶄新的現代倫理道德思想正為人們所認可和倡導。“現代社會的家庭雖然較傳統文化下的家庭在職能、性質、形式、結構和與它相聯系的道德觀念方面都隨著生產方式的改革而發生了顯著變化,但是在可預見的時期內,家庭仍然是社會的基本單位。有關家庭關系的傳統價值觀作為社會的上層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歷史的慣性還將在很長的時間內保持其穩定性。” 可見,家庭作為社會的細胞,構成了社會最基本的單元,它的穩定以及家庭成員之間的和諧亦成為社會安定的重要內容。因此,賦予親屬以拒絕作證權是維護倫理道德和家庭關系和諧的必然要求。從情理上講,這符合我國“重親情”、“重家庭關系和諧”的倫理道德傳統;從人的心理上講,任何人都不愿做出對自己親屬不利的證言而公然違背親情道德。否則必將對其心理造成痛苦。這無疑是對人性的摧殘和道德初衷的扭曲。
需要強調的是,從維護倫理道德角度出發,在立法中增設親屬拒證權,并不是因循守舊、墨守成規,而是為了使這一博大精深的倫理道德傳統在現代司法體制運行模式下,賦予它以新的內容,進而實現良性發展,避免產生“流變”以至缺失。
由于歷史的原因,我國傳統上重視家庭、家族的社會功能,即婚姻家庭力量是一種強有勁的傳統的社會控制力量。“‘孝’、‘慈’、‘親尊愛幼’等倫理觀念深入人心。不講孝,不尊幼在中國是很嚴重的‘道德缺陷’。” 因此,體現在法律上,應該有維護“親親”觀念、尊重家庭以及維護親情的相關法律條款,家庭與親情應作為法律重要保護的社會領域之一。從根本上說,保護了親情與家庭,也就尊重了傳統、捍衛了倫理道德,從而保護了中國優秀傳統文化。
二、維持社會安定的需要
社會的基本單元是家庭。家庭在不同的社會氛圍中起著不同的作用,但不論在什么社會,家庭對社會的穩定與和諧都關系重大。家庭的和諧與穩定維系著整個社會的秩序與安定。夫妻關系、父母子女關系以及其他近親屬之間的關系構成了家庭關系的基本內容。如果這些關系得到了最精心的呵護,家庭關系就有了和諧安定的基礎。一旦這些關系遭到人為的破壞,必將危及家庭的安定,甚至構成社會不安定的隱患。因而,為穩定家庭進而促進整個社會的和諧穩定,在我國立法中有必要設定親屬拒證權,這在懲罰犯罪上雖做出了一些犧牲和讓步,但換取的卻是對更大社會利益的維護。正如美國學者所說,這種特權存在的一個基本理由是:“社會期望通過保守秘密來維護和促進某種重要關系。社會極度重視這些關系,寧愿為捍衛這種關系保守秘密,甚至不惜失去與案件結局關系重大的情報。”可見,法律規定親屬拒證權,其立法目的不僅僅是為了追求法律公正,更大程度上是為了在追求法律公正的同時,期待維護社會的和諧與穩定。
目前,隨著我國改革開放向縱深發展以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全面建立,社會經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發展。但與此同時,中華民族的一些傳統美德正逐漸消失,重親情倫理的傳統婚姻家庭觀念由于深受一些不合理的人情觀念的影響正遭受著巨大沖擊。“婚姻家庭關系作為一種傳統的社會控制力量日趨乏力”。 在這種形勢下,合理利用本土資源,繼承和發揚傳統法律文化,重視對婚姻家庭這一基本社會關系的保護,在證人具有特定親屬身份時,賦予其拒絕作證的權利,對于減少作為社會細胞的家庭的分裂;消除可能因此而導致的社會秩序的混亂;維護社會關系的穩定;培育重感情重責任的社會整體心理無疑具有極其重要的現實作用。
三、節約訴訟成本的需要
現代經濟學理論認為:理性的人在實施某項行為時,一般都會進行成本與收益的衡量。只有當收益等于或大于成本時,理性的人才會實施這項行為;否則將不會實施此行為。 從經濟學角度講,親屬拒證權的規定反映了“收益大于成本”的理念。就整個刑事訴訟實踐而言,親屬拒證權的規定節約了訴訟成本,提高了訴訟效率。
刑事訴訟活動中,一方面國家是刑事訴訟成本的主要承擔者。在這種情況下,將一切知情人員都作為證人讓其出庭作證既不合理也不現實。特別是那些具有親屬或類似身份關系的證人,其證言證明力相對較弱。因而,國家可不必在這類具有特定親屬身份的證人身上投入過多成本而應賦予其相應的拒證特權。這樣,公安、司法機關可依法作出“自由裁量”,遇到符合規定之情形的證人應告知其享有拒證權或由證人主動提出。這樣不但節約了訴訟成本而且提高了訴訟效率;另一方面,當事人以及其他訴訟參與人是訴訟過程中精神利益損失的主要承受者。證人作為重要的訴訟參與人往往由于公安、司法機關的消極詢問而遭受精神、心理、道德、名譽上的損失,這些精神、心理、道德、名譽上的損失成為訴訟過程中重要的倫理成本支出。一旦他們的道德、名譽受到損失則會影響家庭穩定甚至社會安定這一刑事訴訟活動的最大收益。因此,為減少訴訟過程中倫理成本的支出,實現社會安定之訴訟收益,我國立法有必要規定親屬拒證權。
四、健全我國證人權利保障機制的需要
在糾問制時代,司法者以發現案件真相為最高目標,證人和被告人一樣被法官當作查明案件事實的工具,證人接到法官的傳喚必須出庭,出庭必須陳述,陳述必須為真。稍有違背,動輒拷打,嚴刑相加,權利毫無保障。因此,在以人證為主要證據方法的訴訟程序中,證人與國家不可避免地呈現緊張關系。 證人作為訴訟客體,權利得不到保障,權利與義務嚴重脫節是古代和近代訴訟制度的重要特征之一。而如今“現代法律理念已經拋棄了證人作為訴訟客體的觀念,認為證人在法律上首先是自主主體而不應視為發現實體真實的工具和手段,其基本權利應得到法律的保障。” 首先,證人應享有作為一個自主主體所享有的充分自由權;其次,證人作為法律主體,其意志自主性不應被忽略;最后,證人權利與義務應具有對等性。即證人負擔過多的義務(如到庭作證、如實陳述)的同時,理應享有相應的權利作為回報。相反,在我國司法實踐中,證人必須承擔義務,不但沒有享受回報,反而權利往往被視而不見,證人的權利與義務相脫節的現象仍然存在。證人權利與義務形成極大反差,其主體地位難以得到滿足。在這種情形下,建立親屬拒證權制度,對于平衡這類具有特定身份證人的權利與義務,保障其自主的法律地位,健全我國證人權利保障機制無疑具有重要意義。
證人承擔作證義務和享有拒證權的相互統一是法理上關于權利與義務相統一的具體表現。法律顯然不能只顧及前者而忽視后者,我國現在的訴訟價值取向往往過分強調證人作證的義務而忽略證人的權利。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證人出庭難,所以人們將目光不由地投向如何保障證人出庭這一解決證人出庭難的問題上,甚至不惜采取強制性手段。然而,在拒絕作證的人當中,不乏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自訴人有親屬關系、監護關系或其他特殊關系的證人的存在,如兒子作為證人指證父親,妻子作為證人指證丈夫。他們不作證則違反法定義務,而作證則違背倫理道德,其陷入兩難境地。現行法律制度是無法彌補這些證人由于被迫作證所遭受的感情上、名譽上的精神性損害的。面對這一局面,賦予這類具有特定親屬身份的證人以拒證權可以說是平衡其權利與義務,完善我國證人權利保障機制的重大措施之一。
五、適應國際立法潮流,加強人權保護的需要
親屬拒證權制度作為刑事訴訟法律或證據法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已得到世界較多國家或地區的刑事訴訟法典和證據法的肯定和認可。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由于受其文化傳統、法律文化和道德價值觀念以及宗教信仰的不同影響,親屬拒證權在親屬范圍、拒證內容等方面亦有不同的規定。即在多元性法律文化傳統影響下,親屬拒證權的規定也存在著多元性。雖然各國關于親屬拒證權的規定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差異,但是這些立法規定確實在有效地保護公民權利,捍衛倫理道德及維護社會秩序等方面發揮了積極而重大的作用,并且已經得到當今世界上很多國家刑事立法和證據立法的首肯。因而,在刑事法律或證據法律中規定親屬拒證權已成為世界各國的普遍做法,已成為世界潮流。
人權作為人之為人所享有的基本權利,日益受到世界各國及國際組織的重視和關注,加強對世界范圍的人權保護已成為當今世界的共識。訴訟中的人權保護作為人權保護的重要內容,同樣引起各國廣泛的關注。加強對訴訟參與人基本權利的保護已成為國際司法的一項準則,親屬拒證權作為與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具有近親屬關系的證人所享有的一項重要權利,在法律中予以明確,無論從法理上還是情理上都具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然而我國立法還沒有親屬拒證權的相關規定,這顯然與世界立法潮流不相符。因而,在刑事訴訟法中增加親屬拒證權的規定,賦予具有特定身份的證人以拒絕作證的權利不僅可以縮小我國與世界其他規定親屬拒證權的國家在立法上的差距,而且將成為我國立法加大對證人基本人權保護力度的重要內容與途徑之一。
注釋:
干朝端.現代免證權與“親親相隱”.載吳家友主編.法官論證據.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第187頁.
羅思榮.拒證權論.當代法學.2002年第8期,第42頁.
轉引自李富強、黃文忠.證人拒證制度探析.黑龍江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4第6期,第92頁.
王進喜.刑事證人證言論.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83頁.
干朝端.現代免證權與“親親相隱”.載吳家友主編.法官論證據.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第187頁.
程文龍.你有權拒絕作證據——證人特權制度探討.律師世界.2001年第1期,第28頁.
田國寶.刑事證人作證行為法律定位.法商研究.2004年第2期,第92頁.
何家弘主編.證人制度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2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