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業的冬天比金融危機漫長

“從設法進一步提高已經十分豐厚的利潤，到想辦法不要損失得太多，其間只跨過五個月的時間”。2009年元月份的造船行業與2008年7、8月份相比，可謂經歷了冰火兩重天。

2008年8月份時，造船行業的信心漲到了頂點。30％以上的高利潤刺激著更多的投資者蜂擁而入。然而，僅僅五個月后的今天破產成為人們談論最多的關鍵詞。船東撤單、資金緊張、訂單不繼成為壓在民營造船企業頭上的三座大山，很多企業因此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海嘯來襲

“狼”來了的猜測早在兩三年前就不斷在業內流傳：任何一個行業都有周期性，一般而言，造船行業市場旺盛的時期都在三四年左右，因此，始于2003年的這波旺市行情將從2007年開始下滑是人們最初的預測；然而，預測失靈，市場更加繁榮，造船的利潤也一路狂飆；于是人們再次預測，2008年上半年可能出現下滑，但是，人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這樣，一直到2008年中旬，市場還是一路飄紅，人們的警惕漸漸放松下來；到了2008年8月，雖然船價開始回落，然而人們樂觀地相信，以當時的形勢看，2008年下半年有可能開始一個下滑的過程，但總體上，還是會維持在一個歷史較高的水平，只是比市場最高值低一點而已。因此，當時不但行業內的廠家雄心勃勃，很多場外覬覦者也紛紛摩拳擦掌想進來分一塊蛋糕。

然而，這次狼真的來了。2008年８月以來，造船行業開始上演高臺跳水：８月份的全球新船訂單為1416萬載重噸，較上月下調了38.4%；9月份訂單量下降至900萬載重噸，10月份下降到220萬載重噸，11月成交量更是不足100萬載重噸。

由于沒有大流量新船成交，因此，目前新船價格還沒有得到一個具體的數據，但是作為新船價格風向標的二手船市場價格可以作為參考：以前期上升最快的干散貨二手船價格為例，５年船齡的17萬載重噸二手船價格已經由1.5億美元下跌到7000～8000萬美元，甚至出現了3000～5000萬美元的低價成交額。引發這一局面的航運市場的低迷，航運費率跌去80％左右的結果是使得各大航運公司的船東步入虧損階段。船東于是紛紛通過封存運力的方法來應對航運費率的持續下跌。

國際形勢對中國造船業的影響是，很多項目紛紛擱淺。雖然沒有統計數據，但是通過走訪一些企業，浙江船舶行業協會方新康認為，總的來講，一些大的、老的船廠目前受影響不大。小企業尤其是正在上馬的企業困難較大。

比如，2008年備受關注的江蘇熔盛重工有限公司的淡水河訂單，于2008年12月中旬如期收到第一筆預付款，為低迷的市場注入了一絲信心。而浙江揚帆造船廠雖然也遇到船東撤單的問題，但是手上的訂單還比較可觀。因此并沒有多少困難。

但小企業日子的確比較難過。蕭老板的企業2008年建成投產，已經開始造船了，目前有三條船在船臺上，當被問及三條船之后還有沒有訂單，他無奈地搖搖頭，并且承認，在目前的市場形勢下，再想接單幾乎不可能了。好在蕭老板還有個服裝集團做后盾，資金上還過得去，但以后是不是要退出造船業是他不得不面對的難題。

比蕭老板處境更困難的是那些還在建廠當中的企業，騎虎難下是他們最真切的感受。臺州三門已經啟動三個用于造船的開發區就是這種情況。其中兩個開發區有一兩家造船廠已經建成投產，其他造船廠都在土地平整階段，或者工廠在建的過程當中。現在眼見著造船很可能已經無利可圖，這些企業就被架空在這里，他們正在積極地想辦法采取措施，盡量避免更大的損失。但錢就扔在里面凍住了。據了解，這三個開發區大多為民間資本投資，額度在200個億左右。

當然最困難的是造商品船的企業，因為是造好船再找買主，生意好的時候他們是賺錢最多的，而當市場低迷時，他們則是賠得最慘的。浙江一家企業以造出口意大利的商品船為主，目前有六條船在生產中，其中只有一條是早在半年前找到買主付了訂金。預計可以如期交船。其余五條船目前估計很難再賣掉。

造船企業倒閉的消息在這個冬天不斷傳出，雖然目前尚無統計結果，不過從浙江船臺的出租費用變動上也許可以一覷行業端倪。2008年8月時租一個船臺一年的費用是50萬元，到了2009年1月份，這一價格已經跌至５萬元每年。10倍的跌幅！也許可以為造船行業目前局面做一注解。

更壞的時候還在后頭

顯然，最壞的時候還沒有到來。業內公認，到年中一定會暴露出更多的問題。中國船舶工業行業協會秘書長王錦連指出，造船是個競爭激烈的行業。只是這幾年市場好掩蓋了一些問題。一旦市場不好了，造船風險是非常大的，船東比較挑剔，就會在交船時遇到一些問題。

王錦連認為，民營企業在人才、技術、管理等方面與過去中央國防口的企業相比差距很大。

據了解，造船行業的技術跨度比較大，一條船就等于一個城市，涉及到電氣、焊接、通訊、雷達等很多方面。技術人才的稀缺，甚至逼得民營企業到國外去想辦法。曾經，臺州有一家船廠打算請希臘管理團隊，但碰到一些具體困難無法如愿。

目前的情況是，好多大型的民營企業把原來兩大集團的人才挖去了不少，因此現在民營企業能夠參與的船型基本上與國有企業一樣，除了極個別的船型，比如ING、IPG私營企業不太去做，但實際上已經有一些民營企業在高含量的一些船舶上開始起步，不過總體還是有差距。

“到現在為止，我們的人才來自全國各地”，浙江九洲船業有限公司董事長鄭建義介紹：“其中有很多是來自內地的國有企業船廠，但是我們的技術人員到現在為止還不很理想，應該說人才是制約我們民營造船企業發展的最大瓶頸”。

除人才之外，還有很多現在就看得見的風險，“因為船舶是個出口行業，匯率的升值風險，市場的風險，原材料漲價，還有最近幾個國際造船方面的組織制訂了好多新規范、新要求，如果船廠不適應的話也是會帶來許多風險。”王錦連提醒。

畢竟造船的工期很長，一條船完全造好可能需要一兩年，這一二年中的變化誰也說不準，這是造船行業比較特殊的地方。

避免這些風險根本的方法，還是要提高自己企業的競爭力，人才、技術、管理、成本控制等。

以對行情最敏感的設計所為例，浙江有兩個比較大的設計所相當典型，一家在這個形勢下決定不干了，因為從2009年之后再也沒接到一單生意。而另一家因為是搞特種船設計為主，所以業務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王錦連指出，在市場低谷時，很多沒有競爭能力的企業就會破產倒閉，這是自然規律，在日本韓國也有很多這樣痛苦的故事發生，市場不好的時候，政府就要求很多船臺不能造船要封存起來，很多船廠倒閉掉。

“這次危機中，船舶業面臨重新洗牌的問題，生產能力適當地進行調整、轉型、升級這是需要的，不過中國造船業大國強國的地位，這次風暴以后可能會更加牢固。”方新康對此很有信心。

產能過剩惹的禍

隨著市場的持續低迷，船舶行業的利潤在不斷下滑。目前二手船價格已經從最高點跌去一半左右，新船價格估計會跌去20～30％。此時的船價已經基本等同于造船行業的常規利潤率。如果跌到50％，就會跌破成本價，產生虧損，而這種調整過頭的可能性也很大。

“造船價格下滑主要緣于產能過剩，這個泡沫早晚要破，金融危機只是導火索”。中國船舶工業經濟研究中心顧問朱汝敬指出，造船行業的困境因此不會隨著金融危機的緩解而消失。“至少五年，”朱汝敬指出，造船業要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自2008年8月開始至今的下滑，只不過才開了個頭，從生產情況看，2010年會大幅度增長，因此整個行業將在那時進入艱難時期。朱汝敬對造船行業的現狀深以為憂。

朱汝敬以數據作為佐證：“即使金融危機緩解，海運業務增多，運量增加3～4％已經了不起了，然而，運力一年至少增加10％”。

很多業內人士不愿相信這樣令人沮喪的預測，鄭建義認為，所有的行業，都有人做得很好，也有人做到負債。從一個行業來講，最關鍵的就是自己應該有很好的競爭力。比如，怎樣發揮自己的優勢，不可能“一刀切”說所有企業都不行了，這也不符合經濟規律。造船行業畢竟是一個大的行業，海洋運輸還是要用新船的。

的確，舊船的不斷淘汰一定需要一批新船供給。然而，朱汝敬算了一筆賬：2008年共有一千萬噸舊船退出，但是新增造船量卻增加一個億。2009年預計有三四千萬噸的舊船會退出，卻有1.5億的造船量供給等在那里。他指出，新舊船交替產生的需求，根本不足以消化過剩的產能。 “因此，船價怎么可能回暖呢？只能一再下跌，即使調整過頭也是可能的”。

也許正是看到這一前景，很多船東開始棄船，撤單。這會使未來一兩年的泡沫擠出一點，但是也解決不了大問題。而行業企業受傷將非常厲害。

過熱的市場，造成生產能力過剩，持續下來，就會造成巨大的泡沫，甚至跌破盈虧平衡點。這種情況在造船行業并不是第一次出現，產能過剩與金融危機相伴的情況也會讓人覺得似曾相識。“發生在上世紀70年代的第一次石油危機與大蕭條相伴時，造船行業就曾經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同樣是之前有多年的旺市，同樣引起競相造船的熱潮，同樣是產能過剩的泡沫堆積的太大，同樣是經濟大環境相伴而來，那次的結果是連續五年的市場低迷。因此，這一次，最少五年。”朱汝敬認為，這個階段只適合做一些完善內部的工作，如調整產業結構，升級，管理培養人才等。“千萬不要錯誤地以為二三年情況就會好轉，因此大量上馬造船項目。”

然而，朱汝敬擔心的情況已經在各地出現。一些私營造船廠正在熱火朝天地造船，就是想趁著現在成本低，多造一些船，等過兩年市場好時再賣。一直在觀望的資本也試圖進來抄底，認為這兩年可以造船塢搞基本建設，二年后建設好了，市場興旺了，那時就可以大賺一筆。

抱著這種樂觀心情的還有商品船廠商，如果賣不出去，有行業背景的會選擇“自己跑海運”。而有些小船廠認為自己可以去修船，他們都在期許能熬過兩年，盼來春天。

一些地方政府也加入鼓勵的陣營：一個大船廠造出一條船可能賣出去一兩個億，其他行業想達到這個產值可不太容易，即使利潤率比較低，利潤總額也比較可觀，所以地方很看重這塊稅收。另外，船舶工業畢竟是個裝備工業，帶動性很強，能夠拉動相關產業的發展和解決大量的就業，地方政府從自身利益的角度出發無不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