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之道—時代的呼喚

[摘要]仁和之道，是人類文明的體現和傳承，為人類世界提供了前進的智慧。無論什么時代，仁和之道，都是廣納人類文明、引領時代前進的文化旗幟。人類歷史表明，履行仁和之道。實現世界的文明對話，互尊、互諒、互名、互利，同舟共濟和平對接，是時代的需要，是發展的趨勢。同時，仁和之道，體現了可持續發展的特征，需要人類在學習、溝通和綜合創新中去實現。

[關鍵詞]仁和之道；廣納文明；文明對話；綜合創新

[中圈分類號]B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09)01-0025-06

一、西方文明的兩重性和人類面臨的危機

西方工業文明主導世界二三百年，給人類帶來巨大的進步，人類社會和生活有了根本性的改觀。第一，由于市場經濟的發達，積累起以往農業文明不可企及的物質財富，雖然存在著明顯的貧富差距，但總體上說，多數有職業的人的衣食住行還是有了很大的提高。商品經濟和社會公共事業的發展，使得當代中等以上發達國家普通人能夠享受到農業社會中小地主得不到的物質生活水平和豐富的商品。第二，由于科學技術的進步，人類生活和勞動的方式、條件有了質的飛躍，更加舒適、方便、高效率。如訊息發達，交通便捷，電氣化、自動化、網絡化，醫藥衛生保健事業日益完善，服務網遍布，許多行業擺脫了繁重的體力勞動，極大地提高了勞動生產率。第三，由于打破了封建等級制度和人身依附關系，人的個性和創造力獲得很大的解放，個人的自由度和基本權利得到更大程度的實現，與此相適應，民主與法制成為當代國家制度的普遍模式，公民參與政治生活，個人權力受到有效制約。它所積累的自由、民主、人權、法制等理念具有普遍價值，成為現代文明不可或缺的要素。

但是西方工業文明也給人類帶來一系列嚴重的問題和危機，其危害人類的程度與它所做的貢獻等值，甚至有過之，如不及時糾正，其后果是可怕的。第一，資本的本性是貪婪，商品社會釋放了人性的貪欲，使之膨脹，不僅造成貧富懸殊，導致市場經濟失控，發生周期性經濟危機，而且影響到整個社會人心趨向功利主義，見利忘義，道德淪喪，信仰喪失，人性墮落，人被異化，成為錢奴。奢華享樂的過度消費導致資源枯竭，使人類不能持續發展。第二，強勢國家和集團為獲取最大利益必然要掠奪世界性資源，控制市場，榨取廣大落后地區人民的血汗。早期是赤裸裸的殖民侵略和帝國暴力，其極致便是法西斯主義。后期改變為以軍事政治為后盾的經濟和文化擴張，時而伴以軍事侵略，這是世界性對抗、沖突和戰爭的總根源。第三，霸權主義激出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惡性循環，無有已時，民族宗教沖突不斷，使大批無辜百姓遭殃，世界陷于混亂和動蕩。從“9.11”到伊拉克戰爭，到印度孟買連環恐怖襲擊，族群之間的仇恨在增加，人類仍然是四分五裂，和諧世界還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目標。第四，核武器是懸在人類頭上的一柄達摩可利斯劍，隨時威脅著人類，而且核軍備競賽還在進行中。如果發生核恐怖襲擊，人類將遭受重創；如果在核大國之間發生戰爭，人類將遭受毀滅性打擊，有幸活下來的人只能茍延殘喘。第五，生態惡化，資源濫用，環境危機不僅是全球性的，而且繼續在發展，總體上沒有得到遏制。更為嚴重的是，人類生存的基礎性條件正在惡化，如清潔的淡水，清新的空氣，穩定的氣候，無毒的農牧產品，這些古人不用費事就可享用的資源現在都成了問題，一旦惡化到人類無法正常生存，再想改善已經來不及了口而生態危機始自工業革命。美國學者格里芬在《后現代宗教》中指出，以往的傳統社會，盡管社會發展遲緩，今天看來落后，畢竟延續了幾千年；而如今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由于人和自然的關系嚴重失衡，能否持續一個世紀，是不敢保證的。西方文明引領世界，引領到這個地步，難道不值得全人類深刻反思、猛然驚醒嗎?

二、貴斗哲學的反思

貴和哲學是東方中國文化的傳統，貴斗哲學是西方文化的傳統。孫中山在《大亞洲主義》一文中說：“東方的文化是王道，西方的文化是霸道。講王道是主張仁義道德，講霸道是主張功利強權。講仁義道德，是用正義公理來感化人；講功利強權，是用洋槍大炮來壓迫人?！边@樣的評斷未免簡單化了，因為貴和哲學也有它的歷史局限性，貴斗哲學也有它的歷史貢獻，不過孫中山對兩種文化差異性的分析，卻抓住了問題的要害之處。讓我們評論一下源自西方文化的幾種主要貴斗哲學形態。

(一)達爾文進化論和社會達爾文主義

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是科學史上一次根本，勝的變革，它打破了基督教上帝創造世界的神話，用自然界本身進化的歷史說明生物多樣性的形成。從此西方才有了現代意義上的生物學、人類學、宗教學，推動了整個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發展。但是達爾文所發現的生物界生存和進化的規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嚴格講也是不完整的，它忽略了生物突變的現象，也沒有容納生物之間相互依賴、共生共榮的事實。最大的問題在于，一些人把達爾文描述的生物界的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規則，直接搬到人類社會，認為也是人類生存發展的規則，這就是社會達爾文主義，它成為民族沙文主義、帝國主義乃至法西斯主義共同信奉的教條，危害甚大。人類不同于生物和動物，人是有文化的，人的社會是講文明的，人和人之間不能服從于生物界盲目的爭斗規則，還需要相互扶助、友愛團結、救困濟弱等文明規則。孟子認為人之異于禽獸，在于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荀子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王制》)人類若沒有愛心，不講正義只講爭斗，則禽獸之不如，因為人有智能，用之于殘殺，其害萬倍于禽獸，社會若是虎狼世界，其前途不是生存而是毀滅?，F在西方政治上的大國主義、單邊主義、霸權主義正是以社會達爾文主義為其思想基礎的。杜維明教授指出：“現代西方文明完全以動力決蕩天下，以達爾文的進化論和浮士德精神的無限的擴張、無限的發展、無限的爭奪這種心態作為主導，必須重新反思?！?《杜維明學術文化隨筆》)可以說，社會達爾文主義“有見于競，無見于兼”。

(二)馬基雅維利的強權政治論

馬氏是文藝復興時代西方政治學之父，強調國家至上，權力神圣，為了國家利益可以擯棄道德，不擇手段。近現代西方政治家口頭上講人權、平等，實際上將馬氏的政治論視為圭臬，奉行“強權就是公理”、“弱者無外交”、“政治斗爭無誠實可言”的原則。尤其美國在世界事務上，一方面推行“強者為王”的霸權主義，另一方面從國家利益出發，奉行實用主義外交，踐踏國際法和公理，搞雙重標準，欺負不聽話的弱小的國家。但事實反復證明，只有硬實力而沒有軟實力的國家不是真正強大的國家。大國必須擁有道義的力量才能服眾。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至今難以自拔，也遭到美國人民的譴責，就證明了這一點?？梢哉f，馬氏的理論“有見于強，無見于柔”。

(三)基督一神教的排他性

基督教屬于亞伯拉罕系三大一神教之一，對歐洲的社會史、文化史有巨大影響。它成為歐美西方國家的精神支柱和維系社會道德的主要力量，它的博愛思想和獻身精神成為西方人參與社會事務、推進公益事業的動力。但基督教是一神教，相信“耶穌之外無拯救”，視其他信仰為異端。從這種教義出發，在歷史上西方教會發動過“十字軍東征”，建立過“宗教裁判所”，大肆屠殺異教徒，迫害科學家。基督教后來一分為三：天主教、東正教、基督新教，各自為了適應近代社會的發展，都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改革，增加了寬容性，減弱了排他性。當代一批自由主義神學家對基督教作自我批判和反思，主要是批判它的排他性和獨尊性，強調宗教的多元性與宗教之間的對話。但是基督教的基本教義派的力量仍很強大，在當今西方強國壓迫控制伊斯蘭教國家的霸權行動背后，基督教的排他性發揮著很重要的作用。其至今沒有放棄“把福音傳到全世界”的戰略目標，這就不可能尊重其他信仰，并與其他信仰發生沖突，于是博愛的宗教很容易變成暴力的宗教，可以說它是“有見于神，無見于人”。而且這種強烈的擴張式傳教的愿望與實踐，與西方霸權主義者要控制全世界的政治野心與行動恰相配合，共同推銷西方的價值理念和生活方式，這是今天世界動蕩不安、沖突不斷的重要根源。

(四)階級斗爭論和文明沖突論

階級斗爭是階級壓迫的產物，有其歷史的合理性。革命都是“逼上梁山”，而暴力革命往往是在改良走不通的情況下發生的。當廣大勞動群眾在剝削制度壓榨下過著饑寒交迫的奴隸般生活的時候，“造反有理”就深得民心。尤其近現代的民族解放運動和社會主義革命運動是對舊秩序舊制度的沖擊和超越，是時代的進步運動，推動了社會的發展。馬克思主義推動社會革命和階級斗爭，其目的是打破束縛生產力發展、壓抑人性的制度，建立自由、民主、平等、繁榮的新社會，實現人的解放。而革命是手段，建設才是目的。當革命成功，新的社會制度建立以后，人們的主要任務轉向建設，這時團結各種力量，穩定和鞏固新的秩序就成為新的行動方針。革命不可濫用，斗爭不能過度。如果這時候還要提倡不斷革命，強調以階級斗爭為綱，那就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偏離了馬克思主義要解放人的目標。由此總結我們的歷史經驗教訓，1957年以后還強調階級斗爭為綱，不斷發動社會批判運動，乃至發動“文化大革命”，是背離了馬克思主義的終極目標，濫用了斗爭哲學，受到傷害的是人民，不是敵人。今天我們強調以人為本、構建和諧社會，正是拋棄極端主義，回歸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人學原理。

美國政治學權威亨廷頓于1993年提出“文明沖突論”，國際上各界人士批評它是冷戰思維的延續。亨廷頓在說法上做了調整，他知道沖突論已經不符合時代潮流了'但骨子里仍然是社會達爾文主義、馬基雅維利強權政治論和基督新教福音救世論的思想。一是維護美國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WASP)的優勢地位，和它的文化在世界上的引領位置，使美國永保超級大國的特權；二是把伊斯蘭教文化和儒家文化視為美國文明的敵人，認為它們之間難免發生對抗，所以美國要及早加以應對。顯然，文明沖突論背后仍然是大國主義和斗爭哲學，它代表了今日西方主流意識形態。然而它畢竟過時了，因為危機日深的世界不能再沖突下去，人們在尋找新的出路，于是文明對話論興起，漸漸成為主流話語。

三、儒家仁和之道為世界提供了前進的智慧

20世紀末，時代的風向變了。一切激進主義都逐漸喪失了推動社會前進的積極作用，而讓位給社會改革和建設。鄧小平在80年代就指出，世界的主題不再是意識形態對抗，而是和平與發展。中國哲學家馮友蘭敏銳地觀察到，如今世界和中國，不能再講斗爭哲學，“仇必仇到底是沒有出路的”；人們應當向儒家學習，走張載所說的“仇必和而解”之路。從此，中國人把孔子和儒學所闡發的貴和哲學之旗舉起，而且越舉越高?！敖ㄔO和諧社會”、“建設和諧世界”不單是響亮的口號，而且變成中國各界和大眾的心聲和行動。它與世界上文明對話、反戰和解的聲音和力量匯合在一起，形成引領時代的文化旗幟。時代需要儒家的仁和之學，它能夠給人類文明的轉型提供偉大的智慧。

(一)以仁為體，以和為用

筆者稱儒家學說之宗旨為“仁和之道”，不贊成孤立地講“和”，其因蓋在于仁是和之體，和是仁之用。有子講：“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禮代表秩序，和是在秩序內的和諧，不是為和而和。而禮以仁為內在精神(“人而不仁如禮何?”)，所以和是以仁為體、以禮為限的，而仁是人類的愛心和同情心。人與人之間，有愛才能和，有大愛才能大和。人心柔暖，才能和諧相處；人心冷酷，不可能和諧。按照孔子和儒家的說法，愛自親始，及于社會，達于萬物。孔子說：“泛愛眾，而親仁。”孟子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爆F在的問題有二：一是推己及人不足，有些人的愛止于其親，有的止于其族，不能達到愛人類、愛萬物。民族沖突，乃是愛與恨交織，用仇恨他族表達熱愛本族，其結果共同受損。事實證明，不能施愛于他人者，不能真正愛已，愛是相互的。保持人類之愛，是實現人類和諧的基礎。二是己所欲，施于人，不會尊重人，這種偏執的愛也不能達到和諧，對方感受的是強迫帶來的痛苦。所以孔子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备M一步，還要做到“人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和諧要求人們：一要有大愛之心，二要平等互尊。

在這里，儒家的忠恕之道最能體現仁和精神，為世界提供人際關系的原則。忠是仁愛的施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痹陉P懷人幫助人的時候，不是一廂情愿地將自己的模式強加于人，而是自己希望獨立于世，也幫助別人獨立于世；自己希望發達，也幫助別人發達。恕是平等的守護?！凹核挥鹗┯谌恕?，它的精神就是尊重人、體諒人。當社會各族群、各階層之間實行忠恕之道時，社會就和諧了。當世界各民族、各國之間實行忠恕之道時，世界就和諧了。

“和而不同”是處理世界民族、國家、文化、宗教之間差異的基本原則。世界在各方面都是多樣性的存在，五光十色，多姿多彩，世界因而才有生氣。政治上不能一個模式，經濟上不能一種產業，文化上更不能一種類型。一體化是有害的，趨同化是倒退的。不僅做不到，還會引起爭斗。只有承認多樣，尊重差別，才能和諧相處；只有各得其所，互補相生，才能共同發展。所以只有和而不同的思想才能使人擺脫紛爭、對抗，使世界達到和平。

(二)天人一體，泛愛萬物一天和

天和即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儒家不僅要求人們認識到天地乃人類生存之本(荀子：“天地者，生之本也?！?，還要在情感上自覺到人與天是一體的。程顥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背填U說：“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比藢ψ匀灰芯次罚爸t地做事天、補天的工作，這樣才能破除人類中心論和征服自然論。為此，保護自然，節儉的生活，認真傾聽自然的警示，隨時調整過度的發展方式，應當成為人類社會的自覺責任?？茖W發展的基本要求是經濟社會發展要與保護環境生態相協調，這是可持續發展的大前提。

(三)協和萬邦，睦鄰友好——世和

儒家在國家關系上，歷來主張“協和萬邦”、“化干戈為玉帛”，反對侵略戰爭和霸權主義。孔子提出“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主張“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泵献痈侵鲝堃缘路说耐醯?，反對以力服人的霸道，要求給“善戰者服上刑?！彼麍孕拧叭收邿o敵”，道義的力量是巨大的。在這種思想影響之下，中國歷朝政權對外關系上沒有形成擴張侵略的傳統，而形成了和平外交的傳統。成吉思汗未接受儒學時，其游牧文化具侵略性，后來丘處機用儒家敬天愛民的思想勸誡成吉思汗去殘止殺，頗有功效。明代鄭和率艦隊下西洋是和平之旅。近代以來都是抵御外國侵略。新中國建立以來，提出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實行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現在更強調和平發展與睦鄰、安鄰、富鄰，勸和促談，化解沖突，積極參與維和，這都是對儒家和平睦鄰傳統的繼承和發揚。

(四)民族團結，華夷一家——族和

儒家有華夷之辨，但強調文化的先進性，而不看重種族的差異?？鬃用献硬粌H主張先進的華夏民族要用文德來吸引落后民族，而且認為夷狄民族可以出圣賢而為華夏族所尊。孟子說：“舜生于諸馮，遷于負夏，葬于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于歧周，卒于畢郢，西夷之人也。”儒家的圣人出自少數民族，再加上貴和的哲學，所以儒學有利于促進民族團結與融合。不論哪個民族主政中國，只要代表先進文化，都可以得到各民族的認可。而歷代王朝在文化和宗教上都實行多元并存的政策，對于邊疆民族，尊重其固有文化，管理上“因俗而治”，給予其正常生存的空間，不要求信仰一律，從而有益于中華民族內部各民族的團結。中華民族形成為內部保持差異的文化共同體，所以歷經政治分裂而不解體，復又走向統一，儒學是有功勞的。

(五)以民為本，政通人和——政和

政和之要在官民關系的協調。儒家雖然肯定等級制度，但主張國家管理者要以民為本，提出“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鬃永硐氲氖ネ跻堋安┦┯诿穸軡姟?。孟子更勇敢提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本鹾凸賳T要愛民、惠民、富民，為政以德，同時傾聽民眾的呼聲、國人的意見，善于舉賢和納諫，做到下情上達，上情下達，政通而后人和。政治上最可怕的是上下堵塞，為君為官者專橫腐化，平民百姓饑寒交迫而無人關心，矛盾激化必然導致社會動蕩?，F在的社會制度和政治體制已經不同于古代了，但仍然存在著管理者與民眾的上下級關系，儒家關于政通人和的理念和民本主義思想依然有其借鑒意義。

(六)廉潔奉公，濟貧救弱——均和

社會之不平等主要表現為富貴與貧賤的差別過大。貴賤是社會地位問題，富貧是財產多寡問題；前者關乎權，后者關乎錢。儒家并不主張絕對的平均主義，而是強調差別要適度，關系要和諧。對于貴賤問題，主要在于為官者要廉潔奉公，為民辦事，則百姓就會信任他，親近他。對于富貧的問題，則要使民有恒產，能養生送死，同時損有余而補不足，使富與貧不形成嚴重對立?？鬃诱f：“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眹业陌矊幉辉谌丝诙嗌?、總財富多少，而在財富分配是否公平，階層關系是否和諧。

(七)孝慈恩義，家道和順——家和

家庭關系有二：父母與子女，丈夫與妻子。前者是血緣關系，后者是情感關系。儒家最重家庭倫理，講父慈子孝，而以孝道為百行之先。孝道最能體現生命倫理的價值，表達人對父母給予生命的感恩?？鬃訌娬{孝道重在“敬養”，使父母衣食無憂，心情愉悅。家有孝子，不單父母老年有所依托，而且全家自然和順；家出逆子，父母之悲，全家不寧。夫妻關系以往強調夫主婦隨，現在則強調男女平等。但古人認為夫妻同體，要互敬互愛、百年好合，則有其合理性。離婚自由是應該的，但不宜太隨意。家庭的不穩定不利于社會的穩定，有害于子女的教育成長。所以夫妻的倫理應當是“情義”，感情加恩義，這才有益于家庭和諧。

(八)理欲調和，德才兼備——身和

人性中有生物性，有文化性；前者表現為情欲，后者表現為理義。宋明理學家有“天理、人欲”之辨，其“存天理滅人欲”之說未免有偏頗處。后人起而糾之，謂“天理就在人情之中”，更合儒家精神?！睹娦颉吩疲骸鞍l乎情，止乎禮義”，情與禮(理)是要兼顧的。關于健康人格的養成，孔子有“三達德”之說：“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仁、智、勇為人格三要素，以仁為主，三者平衡，才有人格尊嚴?？傊吧砗汀币蠛锨楹侠恚虏偶鎮洹?/p>

(九)執兩用中，無所偏倚——中和

這是儒家實踐仁和之道的總原則，也就是中庸之道。其要求有三：一是防止極端，“過猶不及”；二是掌握兩極而用其中道；三是兼顧各方，達成妥協。《中庸》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笨芍泻椭滥苁固斓厝f物各得其所，健康地發育流行。張岱年說：“兼賅眾異而得其平衡，簡日兼和?！?《天人簡論》)兼和即是中和，它能照顧各方面的利益，尋找行仁的最佳方式，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通過統籌兼顧，達到全面協調持續的發展，以造福于人民。但在現實中，人們為了自身和小集團的利益，有時受到認識和情感的局限，往往在理念與行動上走偏，行中道是很難的。所以孔子說：“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碑敶袊嗽欢葤仐壷泻椭溃瑹嶂杂谄ぶ髁x(“文革”達到極點)，吃過很大苦頭，終于醒悟過來，走上了中和之道，于是萬象更新，朝氣蓬勃。目前在國際范圍內，人類仍然在經受各種偏激主義(包括單邊主義、民族宗教極端主義、恐怖主義等)的折磨。人類只有擺脫偏激主義，走上中和之道，才能生活在和諧世界之中。

四、廣納人類文明，創新仁和之道

儒家傳統的仁和之道也有其不足之處，須借鑒西方現代文明以彌補之，方能與時俱新，永葆其生命活力。

(一)公平競爭，你追我趕——競和

傳統農業社會競爭意識不強。儒家講爭，如同射箭比賽，要以禮為之?？鬃诱f：“君子矜而不爭”，“血氣方剛，戒之在斗”。老子講不爭之德。然而社會要快速發展，必須有激烈的競爭，有選拔和淘汰機制。近代中國的落后與競爭意識不強有關，不改變就會在世界性競爭中被淘汰出局。因此達爾文的進化論講優勝劣汰有其合理性，只是他沒有講出人類社會與生物界在競爭上的不同。筆者以為文明社會的競爭，一不要暴力戰爭，二要遵守公平規則。如政治上的聯合國憲章，經濟上的共同市場規則，體育上的共同競賽規則。這樣的競爭可以激發國家、民族和個人的強烈上進心，努力去爭優比勝，開拓創新，而社會進步的結果使大家共同受益。這就是競和，是動態中的、發展中的和諧。

(二)健全法制，調解紛爭——法和

中國歷史上有法制，但在管理層面缺少法治，依賴人治?，F代社會講民主與法制，要依法治國，在這方面要多吸收西方國家的經驗。社會矛盾總是普遍存在和不斷發生的，現代社會的矛盾和糾紛更多。中國人以往在矛盾面前或者求助權力，或者疏通關系，或者扛點財禮，就是不習慣于訴諸法律。由于法制不健全和法治意識不強，潛規則流行，矛盾反而不易化解，成本卻成倍增加，而社會處在半無序狀態。法律法規體現社會公共生活準則，大家都來遵守才能有秩序地生活，遇到紛爭求諸法律法規，就可以及時解決矛盾而不使之擴大加劇，看起來官司不斷，依法執法的結果實際上更有利于社會的穩定。當然法律要與道德并舉。法不治眾，沒有良好的道德風氣，法律將疲于奔命。

(三)擱置分歧，利益求同——利和

中國與西方國家之間、與阿拉伯國家之間，在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上有同有異，相異之處比較明顯。只有和而不同和求同存異才能避免沖突、和平共處。和而不同是尊重差異，求同存異是致力合作。由于“地球村”的形成和它面臨的共同性的生態危機與社會危機，人類內部的分歧已經降到次要地位，必須通力合作才能應對挑戰，實現可持續發展。具體地說，最敵對的民族和國家之間也有共同利益可以尋求。以鄰為壑、幸災樂禍的時代已經過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時代已經到來。世界金融風暴影響到所有國家，團結應戰各國才有出路。當意識形態還無法互相理解的時候，共同利益便可以成為國與國之間化解對立、實現和解乃至合作的底線。

(四)文明對話，溝通理解——通和

中國古代哲學就講通變、通達?！吨芤住返摹霸?、亨、利、貞”中的“亨”，就是“通”，亨通也。《莊子》講“道通為一”。近代譚嗣同的《仁學》提出“仁以通為第一義”，要求男女通，上下通，內外通，人我通。當代德國哲學家哈貝馬斯提出“溝通理性”，認為人的理f生不僅表現為把握事物的本質和規律，還在于不同文化之間的溝通。文化的溝通是實現世界和解的基礎?？诐h思提倡宗教之間的對話，認為沒有宗教之間的和平就不會有世界和平。人類各種大的文化，其主流都是追求真善美的，但由于各自的形態不同和自我膨脹，再加上特殊集團的曲解利用，遂出現對抗。其實如能互相理解和學習，可以殊途同歸，共同為人類造福。問題是人們容易患上“塞而不通”的病，表現為自以為是，妄自尊大，排斥異己，于是天下紛擾，爭斗不已。眼前最重要的莫過于放下身段，互相溝通，加深理解，取長補短，以求共生共榮。按照儒家的思想，仁而求通，通而后和，所以通是實現和的關鍵。

費孝通先生關于多樣性文化如何相處，提出十六字方針：“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能如此者，即是達到了文化自覺，它需要在學習溝通和綜合創新中實現。

[責任編輯 任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