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代的版權保護政策是伴隨著晚清政府的書報檢查政策的執行而產生的。清季政府為維護自身形象,打擊盜版,加強了書報檢查,并推行版權保護政策。晚清的版權保護經歷了從告示保護向法律保護的轉變,《大清著作權律》等律規的制訂和頒行,標志清廷的書刊檢查在內容上更為完備,措施上更趨細化。晚清政府的書報檢查,其動因是加強輿論檢控,但客觀上加速了版權保護的法制化進程,推動了版權保護的近代化發展。
[關鍵詞]書報檢查;晚清;版權保護
[中國分類號]K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09)01-0110-04
關于我國近代版權研究的著述頗多,較重要者有李明山的《中國近代版權史》(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該書較為系統地闡述了我國近代版權思想、版權建制和版權保護的發展歷史,并對晚清政府頒布的《大清著作權律》的影響和作用、對近代出現的版權糾紛進行了較為深入的分析。李雨峰的《槍口下的法律——近代中國版權法的產生》(《北大法律評論》第6卷第1輯,2004年)、劉華的《基于法文化視角的清末版權法律文本產生背景考察》(《甘肅政法學院學報》總第88期,2006年9月)對清季版權律的產生、發展進行了較為細致的考察。這些著述或按時間順序,或從法的角度,或從文化的角度來討論晚清的版權保護。本文試從書報檢查的視角對晚清的版權保護進行探析,以就教于各位學人。
中國政府對版權的重視并非始于晚清,早在宋代就出現了保護版權的文告和禁例。但是,“版權”或者“著作權”概念的出現卻是在近代,“我國古代既無‘版權’概念,也無‘著作權’一詞。這兩個術語都來自日本”。自宋代始,政府對書籍版權的保護都是通過官方發布告示來進行的。迨至晚清,政府為加強輿論控制,推行了嚴苛的書報檢查政策。清政府強化了對各類書籍的檢查,以是否符合統治階級的利益作為是否查禁的標準,凡有損統治階級利益的書籍皆被嚴禁。清末書刊的盜版現象一度非常嚴重。1894年廣學會出版的李提摩太翻譯的《十九世紀的歷史》很受歡迎,遭到瘋狂盜印,1898年“僅在四川省就被非法翻印十九次”。曾任江南制造局翻譯館總管的傅蘭雅在一封信中說:“每一本有價值的書現在都在被人非法翻印。”盜版現象在當時已經影響了清政府的形象,并引發了中日、中美之間的版權糾紛。中外人士多次發出呼吁,要求保護版權。林樂知(Young Allen)即要求中國官府出示諭禁,“并行上海縣暨英、法兩公廨一體申禁”,對翻印售賣書籍者進行懲罰。應廣學會之請,美總領事致函上海道,要求保護廣學會編著的《中東戰紀本末》、《文學興國策》兩書之版權,滬道劉麒祥即發布告示,文曰:
為出示諭禁事:本年十二月十八日接美總領事佑來函:“據本國林教士稟:《中東戰紀本末》暨《文學興國策》計十本……刊印行世,曾登告白,無論何人,不得翻印,如違稟究。茲尚有《中東戰紀本末》(續編)兩本(續編改作四卷)一并行世,近聞有書賈翻刻冀圖漁利,請飭查示禁”等由,到道。除函復并分行外,合行出示諭禁,為此示仰書賈坊鋪人等,一體知悉:爾等須知,教士所著前項書籍,煞費經營,始能成編行世。既曾登明告白,不準翻印,爾等何得取巧翻板,希圖漁利。自示之后,切勿再將前書翻印出售。致干究罰。
上海薈萃了大量的官、私書局,因利益的驅使,各種違禁翻印之事極多,滬道也因此多次發布禁止私自翻印的文告。早在1897年,《時務報》司事就上書滬道,以當時坊間書商常“將他人新刻之書翻印,希圖射利”,“而讎校不講,偽訛滋多”,“又或將書中語改頭換面,更易新名,大失原意,誤人不淺”,要求政府出面,保護版權。也有西人控告華人侵犯版權,但有真憑實據,清政府同樣是嚴密查禁。1902年,英國商人美查(Ernest Major)所設的圖書集成局控告夢孔山房石印書局張羅澄翻印二十四史等書,上海地方當局查證屬實后,飭令張羅澄“檢呈翻印之二十四史并印書原稿玻璃片,聽候銷毀,復罰洋銀五百元”。1907年,普興書局翻印英商別發洋行出售之《英文法程初集》等書,別發洋行通過英總領事向上海道致函,要求保護版權,上海道即出示諭禁,告知各書局、書商,“自示之后,毋將別發洋行出售各書翻印,致干究罰”。
清政府在嚴厲查禁侵犯版權書籍的同時,對凡是要求保護版權的書籍,經過核實,也是積極支持。1907年,附貢生宋文倬請求滬道出示諭禁,保護其師湯壽潛所著《三通考輯要》一書之版權,滬道當即“函致租界領袖西洋總領事轉致各國領事一體立案”,“并分行縣委隨時查禁”,且“出示諭禁”,告誡書商“一體遵照”,“毋得任意翻印漁利”,“倘有前項情弊,定行查提究罰不貸”。華亭縣舉人雷瑨編成《古今史論大觀》,察請上海道“給示諭禁”,不準書商“將此書割裂卷帙,改易書名,翻印以圖射利”,也得到了批準。此外,華亭人閔萃祥所著《五洲列國志匯》、《申報》館所印《分類御批通鑒輯覽》請求保護版權,亦皆由滬道發布告示,禁止翻印。予以保護版權。
事實上,正是由于清政府的書報檢查政策,推進了版權保護的法制化進程。到20世紀初,人們的版權保護意識大大增強,書籍的作者、出版者、發行者請求官府保護版權已漸成慣例:“自朝廷科舉改章,于是新書層出不窮,射利之徒爭先翻印,致每一書出,作者必請官給示,以保利權。習俗相沿,千潭一印。”但是,這種歷史上傳承下來的通過告示保護版權的方法具有明顯的局限性:它主要保護的是出版者的權利,而對著作者的權利置之不顧;這種方法“既受時間的限制,又受地域的限制,還受到侵略勢力的極大影響”,到晚清,“已顯示出了極大的落后性和不適應性,是該壽終正寢而告終結了”。因此,當時一些有見識的知識分子,希望朝廷改變這種告示保護版權法,他們利用報刊輿論或者上書朝廷的機會,吁請政府頒行保護版權的法律。嚴復在給管學大臣張百熙的信中就提出國家要通過立法以保護版權:“國無版權之法者,其出書必希,往往而絕。希且絕之害于教育,不待智者而可知矣。”文明書局廉泉因北洋官報局盜印該局各種書籍,于光緒三十年(1904年)上書商部,請求朝廷“念私家譯之勤勞,援東西各國之公例,將版權法律奏準通行”,如此“于朝廷興學、保商之政教不無裨助”。
面對民眾的要求,清政府也不能無動于衷。1905年,商部擬定了版權律的初稿。《時報》刊發文章,分析了商部制定版權律的原因:
專賣之法。所以勸興藝業,乃五洲各國公例;至于著作者之有版權,尤為文明之要點,非他商業可比。是以各國出版律例至繁極密,翻版與代售科以同罪。故新書日出不窮,版權所有,莫敢侵奪,富強淵源,實基于此。吾國新學今始萌芽,所譯西書不過如九牛一毛,至專門學科,能譯者益復寥寥。此次熒日商約,皆版權專條,日本書肆,成思編譯漢文書籍,販運來華,奪我利權,且以資我開化為詞。吾之版權不能自保,而外人之著作,吾官長必遵約為之保護,嚴禁翻印,主客之情,顛倒如此。吾恐有志之士從此焚筆,而市賈無賴之徒轉得竊取他人所有,增刪割裂以謀射利,或借用洋商牌號開設書店,以冀得保護版權,此于文化進退,社會消長,所關匪細。
版權律初稿擬就后便交由學務處等衙門討論,剛剛成立的學部、巡警部亦參與其事,“會商辦法”。這樣便于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六月頒行了《大清印刷物件專律》,對處理版權部門的職權歸屬進行了厘定:“注冊、專利歸商部管理,稟請、參定歸學部,承認、禁止、保讓歸警部擔保”。但該律仍存在嚴重缺陷,它因襲傳統的官府告示保護法的做法,依然是明確保護出版者、發行者的權利,而對著作人的權利則不加考慮;該律規定了對印刷物中各項毀謗的詳細處罰措施,而對當時私自翻印書籍的泛濫并無明確的處理條款。這些缺陷的存在,也促使清政府于宣統二年(1910年)十一月十七日頒行了更為完備的版權律一《大清著作權律》。該律對著作物版權的各個方面有了詳細的規定,對各種侵犯版權的行為也有了明確的處罰條款。但該律頒行后不到一年辛亥革命便爆發,故在晚清并未發生多大作用。可見。晚清政府對侵犯版權類書籍的處理基本還是“無律可依”,真正可作為處理版權問題的有效力的“法律”還是那些地方官府發布的告示。但是,必須看到,《大清著作權律》的頒布,具有鮮明的時代進步性:
第一,實現了政府保護版權由告示保護向法律保護的轉變。晚清以前的歷代政府,著作物版權的保護皆是通過官府發布文告。由于文告一般都是張貼在通衢要道,其影響難以達到邊遠地區;而且文告很容易因為雨淋日曬而字跡模糊,直至損壞,其效力也難以持久。所以說,這種官方告示保護法局限性是非常明顯的。而《大清著作權律》的頒行。“結束了中國單靠官府告示保護版權的歷史,為把版權保護正式納入法制軌道開啟了先河。也使中國的版權保護從狹小的范圍,一下子推廣到整個國家的廣大地域,從而結束了原來那種僅有北京、上海等文化出版事業比較發達的城市才實施版權保護制度的不平衡局面。”
第二,實現了中國版權保護主體的轉移。即從主要保護印刷出版者的權利轉移到保護著作者的權利,同時也使中國版權保護從人治開始逐步向法治過渡。以前的版權保護多是出版者、發行者呈請官府,要求保護其權利,而對著作者的權利卻甚少考慮。《大清印刷物件專律》還沿用這一特點,規定:“凡一切文書圖畫,或系書寫,或系印刷,或用漢文,或用其他各文字,而發行或銷售于皇朝一統版圖者,在律即有治理之權”;同時,各地官府發布的告示也帶有很強的隨意性,其處罰措施是由官長作出,而且如何處罰、處罰的輕重程度如何也都沒有相關的標準。而《大清著作權律》明確了著作權的概念,即“凡稱著作物而專有重制之利益者,日著作權”;注重保護著作者的權利,規定“著作權歸著作者終身有之”,“數人共同之著作,其著作權歸數人公共終身有之”,“著作人身故后,承繼人將其遺著發行者,著作權得專有至三十年”,“凡已注冊之著作權,遇有侵損時,準有著作權者向該管審判衙門呈訴”,“凡既經呈報注冊給照之著作,他人不得翻印仿制,及用各種假冒方法,以侵損其著作權”;對各種侵犯著作權的行為規定了具體的處罰措施,對賠償數額、罰款金額也有明確的標準。盡管《大清著作權律》在執行過程中仍存在種種窒礙,但毫無疑問,該律的頒行使得晚清版權保護初步實現了從人治到法治的轉變,也部分實現了晚清政府推行書報檢查制度的初衷。
第三,繼承和發展了東西方各國版權律的某些內容,奠定了中國版權律發展的重要基礎。《大濤著作權律》的制定,“主要是參考了日本、德國、比利時等國的著作權法和西班牙、美國、法蘭西、英吉利、奧地利、匈牙利等國家的版權法律。”……具體來說,關于著作權的定義,是參照了德意志、比利時的法律:“按美利堅、匈牙利等國著作權法規定,著作者于著作物有重制及發行之權利,然發行權利本包含于重制之中,不重制即不能發行,無待辯也。美、匈等國既言重制,又言發行,是重復之規定矣。故本條采德意志、比利時立法主義,僅規定重制之權。”關于著作權的保護期限,是參照德、奧、匈等國的辦法:“各國規定著作權期間,有最長者,如西班牙,著作者終身后,繼續至八十年;法蘭西、比利時著作者終身后,繼續至十年。有最短者,如英吉利,著作者終身后,繼續僅七年。日本昔日版權法規定,著作者終身后,繼續僅五年。然期間失之長與偏于短其弊相等,故本律第五及第六條規定,采用德意志、奧地利、匈牙利等國主義,定為著作者終身后,繼續至三十年。”民國初年,曾經留學日本法政學堂的無錫人秦瑞玢撰就《著作權律釋義》,對《大清著作權律》五章五十五條進行了詳細解釋和說明,指出該律“數十次地提到并涉及國外法律,其中28處涉及日本著作權法”,可見,《大清著作杈律》主要是受到日本的影響。《大清著作權律》在清末實施的時間雖然很短,但在中華民國時期,該律則長時期得到沿用。中華民國成立后,內務部發布通告,以《大清著作權律》“尚無與民國國體抵觸之條,自應暫行援照辦理”。民國四年(1915年)北洋政府頒布的《著作權法》、民國十七年(1928年)國民政府公布的《著作權法》、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國民政府頒行的《修正著作權法》,其基本內容皆與《大清著作權律》相若,而略有損益。1963年,中國臺灣地區政權頒布的《著作權法》之基本內容仍未超出《大清著作權律》的規定范圍。
清季中外間的版權交涉屢見不鮮。清政府在處理此類問題時一般都是盡力維護本國利益,它的某些做法我們今天看來明顯不合國際慣例,但在當時無疑對保護民族利益發揮了不小作用。如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中美、中日之間進行了商約談判,日美方面提出訂立保護版權的條款。管學大臣張百熙明確表示反對,他在致函日本使臣內田康哉氏時謂:“……論現在各國版權會,原系公例。但施之敝國,則窒礙殊多。”。張之洞作為當時頗有影響的地方實力派、會辦商約大臣,卻持不同意見,他認為“此實整齊內政之大端,不必因其發自外人而斥之也”,不過他主張中日之間所訂版權條款要盡量保護國內利益。他在給外務部和商約談判大臣呂海寰、盛宣懷的電文中指出,希望達成以下幾個方面的協議:第一,華人就日本人編成華文之書增修改訂者,不在蔡例;第二,禁限期限擬以五年,可“稍展其限”;第三。遠省不禁翻刻。其中第一條要“力辯爭回”。顯然,“遠省不禁翻刻”一條不合慣例,張之洞給出的理由是“偏僻之地購致新書不易,故寬其例,以勸知新,此所以表日本善鄰勸學之雅誼”。張之洞是希望此舉能保護當時較為稚嫩的民族翻譯出版業。與日本交涉的結果,雖然并未采納張之洞的“東人編成華文之書、經華人重加編訂、有增減修改者,即不能禁”,但還是達成“譯東文之書不禁”一條。其他地方官員在處理中外版權交涉時也是盡力維護國內商人的利益。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滬道就曾因租界各國領事公會不同意保護華商版權,“擬將洋商請申由華官禁止翻印書籍一律注銷”。后各國領事通過公議,達成一致意見,認為保護華商版權乃“條約所無,不允所請”。并建議“請飭令各鋪逕向外洋西官稟請立案。或請中國政府入列萬國公會,庶彼此均受保護之益”。滬遭也只能妥協,在其《移商務總會文》中謂:“現本道詳加察酌,華人商標版權如欲得完全保護之利益,自以逕向各國稟明注冊立案較為妥善。”實乃無奈之舉。
書報檢查是晚清政府統治各種思想的重要工具和手段。政府為加強對各種思想的檢控,逐漸把對書報的檢查納入國家常制,希圖以此來規范意識形態,有效控制各種思想,強固思想文化秩序。在此過程中,晚清的書報檢查具有法律化、制度化日漸加強的趨勢。就其措施與手段來看,此間的書報檢查已經開始較多地運用了法律的手段,《大清印刷物專律》、《大清著作權律》等律規的制定和頒行,使得清廷的書刊檢查在內容上更趨完備,措施上更為細化。面對層出疊起的新的傳播媒介和新的傳播內容,以及趨新的從業者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劇擴大的受眾,一方面是對新媒介載體的規范管理,但更主要的是為厘定維系官方意識形態,糾正“違規出格”言論,抵制反清宣傳,故而書報檢查政策的推行便成為維護王朝統治的必須選擇。清政府的書報檢查政策在主要方面是反動的,是檢控新知的工具,是亂世擾民的惡政,但不排除在其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另面積極因素。晚清政府的書報檢查政策。客觀上加速了版權保護的法制化過程,推動了版權保護的近代化發展。
[責任編輯 王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