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 丁
他極少出現在話劇舞臺上,但這一代舞臺創造者的背后都站著他
大約在一年前,我得到一個機會,可以去見見過士行。在話劇界,過士行是少數幾名優秀編劇之一。那時,我對話劇的熱愛,僅限于進出劇院。有時候,我也能見到一些導演和演員,但我從未見過幕后的編劇。對我來說,那些舞臺背后的人,像藏在臺詞里的影子,神秘不可知。
過士行擅于言談,詼諧生動。兩個小時的閑聊,整個屋子都是笑聲。他以前是一名記者,在業余時間寫戲,后來辭去工作成為專職編劇。那是1990年代末期,辭職是需要勇氣的。我問他是否找到了另一份工作,讓他專心寫作,他說那很難。當時的劇院,是不可能隨便聘請一個業余劇作者的。何況,劇院的人員編制管得很嚴,很少有位置留給一個外面的人。“不過我很幸運,我遇到了趙有亮?!彼蝗灰荒樧鹁础D鞘俏业谝淮温犝f趙有亮這個名字。過士行非常吃驚。也很難過——這樣一個大人物,我們居然不知道。趙有亮當時是中央實驗話劇院的院長。時值過士行的《烏人》上演,轟動京城。他托了兩個朋友去找趙有亮,詢問工作機會。朋友反饋回來的消息是:
“我們也不需要編劇,”趙有亮說,
“但這個過士行,我們要了?!壁w有亮只花了三天,就把過士行調入了中央實驗話劇院。他在那里寫完了《尊嚴三部曲》。
那天,我們的話題很快轉移,沒再談起趙有亮。但兩個星期之后,在孟京輝的工作室,我再次聽到了這個名字。
在北京,但凡看一點話劇的人,都知道孟京輝。他在中央戲劇學院上學時就已成名。多年來,他已成為實驗話劇的代名詞。
孟京輝工作室位于地安門的帽兒胡同,在中國國家話劇院的大院里。那天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聊他學校里的趣聞。他是個奇怪的學生,屬于讓老師既愛又恨的角色,有才華,但卻從不守規矩。研究生畢業后,還賴在學校待了一年。他對話劇的狂熱眾所周知,但是缺少一個自由發揮的平臺。
孟京輝瞄上了中央實驗話劇院,他直接找到了趙有亮。
“我對他說,我們是認真熱愛戲劇的年輕人,我挺想努力工作的,到您那兒工作行不行?他跟我談了一次話,說挺好,但是學校和劇院的生產方式和創作方式不一樣,你在這兒也別著急,考慮考慮。這些我當時也聽不懂,虛話。”
但沒過多久,孟京輝就在中央實驗話劇院排出了《思凡》。趙有亮給了他7000塊錢,舞臺造價,加上全部的人工費。在旁邊的一個小劇場,《思凡》一下演了20場。那是1993年,所有人都沒見過這樣的戲,獨樹一幟。從這部戲開始,孟京輝一發不可收拾。
像往常一樣,我和孟京輝的聊天內容,又迅速轉移到先鋒戲劇上。但趙有亮這個名字,偶爾會突然跳出來。他大多時候和戲劇本身無關,就像一條扯動幕布的繩索。只要他一出現,繩子就往下拉,孟京輝、過士行,乃至更多的導演名字。就源源不斷地涌現出來。
那天臨走,我問孟京輝,是否可以見見趙有亮。
“你要聊什么?如果只是和他談談,你不會知道他有多牛,”他低頭想了想,
“也許可以做一份調查,通過數字來說話。你可以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會說趙有亮好?!?/p>
“通過別人的嘴巴?”
“對對對。你得用一個全新的方式來談趙有亮,”孟京輝最后說,“他太牛了。他是我的恩人?!?/p>
有多少人會知道趙有亮?
圈子之外,恐怕不多。他十幾年沒演過話劇,也沒做過導演。在舞臺上,根本看不見他的影子。但如果拋開這個名字,談到他本身的形象,大多數人倒是能一眼認出他來。他是電視劇《好爸爸壞爸爸》中的爸爸,是《孽債》里那個無奈的上海男人。但回到話劇界,他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1966年,趙有亮畢業于上海戲劇學院。這一年,“文革”開始,中國話劇正進入歷史上最衰敗的時期。趙有亮十年沒演戲,直到19:/6年,他演出他的第一部話劇——這部戲的名字連他自己也忘掉了?!拔母铩敝?,中國話劇界的主流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在寫實主義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其他話劇流派。但“文革”之后,話劇復興,新的氣象開始出現。
過士行曾說,
“文革”后,最先被中國接受的是布萊希特。后來,荒誕劇出來了,貝克特進入中國。但這些具有先鋒意識的人,始終是小眾。在80年代,中國的大眾熱衷于“社會話題劇”?!霸谏鐣杏龅降膯栴},命運的變化,人們喜歡看這個。”
在以思想解放運動為標志的1980年代,啟蒙主義和美學上的多樣化探索,成為中國話劇在這一時期的兩面旗幟。人們發現不能只停留于對歷史的反思,對藝術本身的自省和反思,使得一批人開始探討西方現代戲劇。
1985年,趙有亮成為中國兒童藝術劇院的副院長。但此時的北京,最奪目的是林兆華,他是1980年代最眩目的話劇導演。從《絕對信號》到《野人》,林兆華和編劇高行健合作,完成了一系列顛覆之作。趙有亮卻在這時活躍于電視熒屏。1987年,《好爸爸壞爸爸》上映,許多人一下熟悉了這個扮演爸爸的演員。但沒有誰知道他是搞話劇的。
1990年,趙有亮當上中央實驗話劇院的院長。從這一刻開始,他成為那個改變中國話劇生態的幕后人物。近20年來,改變中國話劇現實的可能有兩個人。一是林兆華,他在20年前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挑破人藝一貫風格。他在舞臺上恣意的自由表達,影響了隨之而起的先鋒戲劇。而另外一個,則是趙有亮。
這一年,林兆華的《哈姆雷特》在北京電影學院小劇場登臺,其姿態極具顛覆性。這部戲的創作人員共9個人,分別來自人藝、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和實驗話劇院,囊括了當時意識最前衛的話劇精英。孟京輝那年還是個學生,騎著自行車在寒夜趕去看戲。中國的先鋒話劇正處于爆發的前夜。
此時的趙有亮,和這幫人不同。他極少參與具體的創作,作為院長,他給自己定下一個原則:為了避免搶角色之嫌,他盡量不做導演和演戲。他力所能及最有效的工作,就是招攬到盡可能多的人才。
但人才的標準是什么?那時,中國話劇的主流仍是現實主義。持先鋒姿態的人,往往被主流話劇所忽略。1990年代初期,整個社會正經歷高潮之后_的喘息,大多數人處于蟄伏狀態。林兆華后來對我說,人們都很迷惘,而那些試圖看穿這種迷惘的人,也許才是趙有亮心目中的人才。
但對他們來說。一個更大的捆綁是體制。話劇要公開演出,必須得依托劇院,而劇院一般不會允許人們在藝術創作上有更多的自由空間。好比孟京輝,只有學校,才是他恣意作為的天地。1991年,他得以進入體制——中央實驗話劇院。但趙有亮監管下的體制和其他劇院已經很不一樣了。“體制很重要,”孟京輝說,“但人其實更重要。”
孟京輝進入體制后不久,過士行也進去了。在中央實驗話劇院,體制仿佛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可怕。這里不像人藝,有一個藝委會來決定一部戲的生死——藝術很可能在多數人的決議下胎死腹中。但趙有亮不同,他的開明和包容決定一切。
過士行說:
“一個有演出資格的團體的長
官,決定你的生死。他覺得沒問題,這戲就可以演了。出事他負責。而一個沒有思想的人,或者水平低的人,就會規避這個責任?!?/p>
“這么多年,許多別人認為很出格的戲,都能在實驗話劇院演出,跟趙有亮的擔當是有關系的。”
趙有亮在1990年代接手的中央實驗話劇院,是由建國后的戲劇干部訓練班演變而來。周恩來曾說,希望這個劇院,能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跟中國的戲劇演出結合起來進行實驗?!暗珜嶒灢皇菃螁螢榱梭w系去建設,而是在戲劇的本質上繼續觀望,應該和國際上的實驗接軌,”趙有亮說,
“這個劇院應該不單單是對個人的培養,而是對一個事業的發展?!?/p>
在許多人的眼中,趙有亮是個有戲劇理想的人。孟京輝常說,趙有亮不是一個領導,是一個藝術家。他知道藝術家想要什么,脆弱在哪兒,矛盾在哪兒,尷尬在哪兒。他總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出來。他認為,用行政去管理藝術,是丑惡的。
對孟京輝來說,他的背后,是一個趙有亮的支持,而不是一個機構的支持。
1998年,孟京輝排演過士行的《壞話一條街》,這是中央實驗話劇院當年的一出大戲。但看完彩排后,非議四起,院領導再次坐到一起開會。趙有亮沒有說話,讓其他人談看法。孟京輝此時很年輕,誰也沒顧忌他,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部戲有問題。
這時,藝術總監楊宗鏡說:
“以行政命令來指導一個導演怎樣拍戲,是很可笑的事情。每一個導演,都有他自己的自由來解釋一出戲,如果你們同意他來導這部戲,他想按他的意志導,以一種行政方式來干涉,這是不符合藝術規律的。”
趙有亮就等著這番話。他沒再多話,直接說:
“那就演出吧,三十場?!?/p>
2005年,孟京輝的《琥珀》首演。當時這部戲是新加坡藝術節的開幕戲,那邊的人過來看彩排,看完忍不住問編劇廖一梅,這能演出么?他們很擔心,因為一些臺詞,在新加坡都屬于敏感詞匯。但趙有亮審查過后,只刪了兩句臺詞。
廖一梅也是在趙有亮的建議下,調入中國國家話劇院。它成立于2000年,由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和實驗話劇院合并而成,趙有亮仍是院長。他特批了孟京輝成立工作室。廖一梅后來告訴我:
“如果沒有趙有亮的保護,我們很多戲可能就出不來了。很可能,我們會陷入更多事務性的扯皮,然后非常麻煩,非常麻煩?!?/p>
“現在,我們基本上是自由的。”她說?!捌鋵嵨覀円恢毕氲玫降模簿褪沁@個?!?/p>
趙有亮是個美男子,至少年輕的時候是。他的辦公室,堆的都是書。他很忙,電話,訪客,絡繹不絕。和他聊天,他的習慣是不停地看表。但談的內容,認真而深刻,絕不是在敷衍你。他很容易把問題扯得更深入,又能很快浮出來。中國話劇近20年的變化,在他口中都是清晰而鮮活的。
他最愛的仍是演話劇。這似乎很殘忍,囿于他自己定下的原則,沒辦法上舞臺。他只好經常在外面演電影、電視劇。但那些都滿足不了他。他說話劇可以不斷地更新、創造,每天的舞臺都是可以變化的,糾正的。說到底,他最愛的是創造力。
正因如此,趙有亮非??粗赜袘騽粝氲娜恕K苋菀妆荒切﹫讨趹騽〉娜烁袆?。比如孟京輝、過士行,甚至是圈外的張廣天。他說:
“甭管你是干什么的,只要你有一點才華,我就愿意給你機會試試?!?/p>
在他這里,孟京輝第一次獨立執導是26歲,而林兆華在人藝第一次執導,已是42歲。對那些毫無經驗或者毫無成就的人,這很重要,他們會把這個機會當成人生中最重大的事情去對待,全力以赴?!笆聦嵶C明都如此,后來,他們都很有自信?!?/p>
中國國家話劇院成立后,許多人擔心合并的兩家劇院風格不統一。趙有亮說,沒有風格就是我們的風格。在這里,查明哲喜歡做有深厚傳統的戲,田沁鑫喜歡引入戲曲,而孟京輝最擅長實驗前衛。導演的個性,決定劇院的風格。“就讓他們去弄吧?!?/p>
那天我們聊了將近兩個小時。有時候,我很難想象,面前這個儒雅的人,會和那幫個性十足的導演有什么關系。他的整體形象,是瞿秋白的。多年前,趙有亮曾演過電視劇《秋白之死》。有一段戲,瞿秋白臨死前,自己找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和國民黨的一個小士兵關系很好。他死前,那個小士兵哭了。趙有亮演得非常平易,完全不像大多數共產黨干部那樣,生死壯烈。他的情感,都是由內向外的。
趙有亮說自己其實不太適合當領導。在劇院,常有人抱怨他對藝術家太寬容了,處理一些問題,也容易感情化。但如果這十幾年來沒有他在院長這個職位上,孟京輝和其他一些導演能否走得這么快?或者,僅憑林兆華一人,大約是無論如何也撐不起中國話劇這20年的轉變。
他拒絕采訪,但又不忍心拒絕記者。談話間,你甚至能聞到一絲江湖氣。每隔一段時間,他都停下來,真誠卻又委婉地問道:“可以不要寫我么?”
如同孟京輝所說,他無法書寫。趙有亮當了19年院長,外面的人從來沒見他出現在舞臺上。他似乎永遠只是個觀眾。但是人們終究會發現:在孟京輝、過士行、田沁鑫等一批人的背后,都是只有一個趙有亮在支撐。他已經無法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