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瑾
摘要:古代四川是一個手工業發達的地區,到了近代手工業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和新的變化。這一發展變化主要表現為手工業產品的多元化,市場的多極化及商人資本作用的變化。與外部市場聯系的加強和技術的進步則是產生這一變化的主要原因。近代四川手工業的變遷對農村經濟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不僅促進了農村經濟結構的優化以及商品經濟的發展,還增加了農民的收入,成為農村經濟的重要支柱。
關鍵詞:近代四川; 鄉村手工業; 變遷; 農村經濟; 影響
中圖分類號:F3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3-0169-03
一、 近代四川鄉村手工業發展與變化
四川素有“天府之國”的美稱,古代經濟開發較早,除了發達的灌溉農業之外,冶煉、煮鹽、織造、漆作、造紙、制糖等手工業方面,也一直享有盛名。到了清代,四川手工業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就絲織業而言,據1910年統計,全川繅絲戶數約14萬戶,產絲2174萬兩。在制糖業方面,1910年的統計表明,全川制糖戶數共8937家,產糖138742188斤,合138.7萬擔。[1]有的糖商或制糖戶因而致富,糖業資本猛增。又如棉織業,其素為農家副業,在光緒以前多為農民業余兼理。如巴縣附近居民“業此者甚眾”……由于扯梭機的應用,本區棉織品因而“價廉物美,產量增加,銷路之廣,遠達鄰縣”。[2]
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商業性農業和農產品加工生產開始形成一定的地區性分工。這種社會分工的發展,不僅引起了農業與手工業之間產品的交換,還促進了四川各地區之間的經濟交流。但是由于四川獨特的地理環境,對外交通聯系十分困難。長期以來,四川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經濟區域。因此,這一時期手工業品的流通還是以區域內(省內)市場為主,與外省之間的交流,只是作為區域內商品交易的補充,并不占重要地位,與國外交流的情況更是少之又少。
鴉片戰爭后,尤其是1891年重慶開埠以后,四川與國際市場之間的聯系日益密切。在被納入國際市場體系之后,四川手工業產生了新的變化。外國商品的侵入一方面打擊著某些傳統的手工業品,如棉手紡業在國外洋紗的傾銷之下逐漸衰落。綿陽“先年婦女均能紡線,自洋紗輸入,紡花甚屬寥寥”。[3]另一方面,國際市場需求的擴大也給另一些手工業的發展帶來了契機,如繅絲業和制糖業。據四川海關的資料記錄,1914年到1930年平均每年輸出量在3萬擔左右。又如制糖業,也沒有被洋貨取代,而且隨著對外貿易的需要還有所發展。據海關報告稱“蔗糖在本省的銷路很大,特別是黃糖,并多由帆船大量運往湖北。”[4]同時對外貿易的發展還促進一些新型手工行業的出現,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一些山貨加工業的興起。另外,在洋紗的傾銷下,四川農村反而出現了農村家庭手工織布業興旺的局面。19世紀30年代“川省購買洋棉異常踴躍”,“川省迤北一帶,比戶人家婦女,莫不置在布機,以洋紗織布,并運銷云南、貴州。”原產棉花的遂寧縣“織戶已開始樂于用洋紗,不僅其價廉,而且因其易于操作。”[5]總之,洋紗傾銷造成了“各地手工織布業散布更廣”,“棉織業遍及全省”的局面。這一時期,手工業生產的目的已經發生了變化,主要不再是為自身的消費而生產,更多的是為了滿足市場的需求,市場需求的擴大要求產品數量的增加與質量的提高。生產工具改進則為這一要求提供了技術保障。就織布機而言,四川最早使用的手工棉織機是丟梭木機。丟梭木機在光緒以前為農村家庭織布業普遍使用,生產能力低下,織品為“質粗幅狹,厚生耐用”的單色布;扯梭木機則在清末“自省外傳入,機械構造甚簡,較丟梭木機只多一滑車及梭盒,而機身較大,故仿制極易,每機價格僅在十元左右。但其生產效率則倍于丟梭木機,且能仿制外洋寬布。”[6]鐵輪機的使用更是手工棉織業在生產力發展基礎上的重要技術進步。此機始于1905年,由重慶江北簸箕石之復原廠最先引入,在20世紀20年代得到了普及,因操作時只以足踏板,不用手拉,不需停車,其生產效率較扯梭木機提高了2倍。此外,還有新式織機的引入。毛巾織機技術于1902年由川商白漢周從日本傳入,提花織機于1906年由省勸工局從上海購進生產提花織物和線毯產品。[7]生產工具的改進不僅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促進了手工業的近代轉型,而且還增加了商品的數量和種類,形成產品的多元化趨向,擴大了其市場的競爭力。
隨著市場的擴大,手工業品的流通不再局限于區域內市場,而是向區域外市場以及國際市場延伸,從而形成市場多極化的現象。比如四川蠶絲市場可以分為產地市場,集散市場和出口市場。產地市場屬于產絲地區的農村集鎮市場,這一市場發展最為廣泛,遍布于蠶桑生產的廣大地區。集散市場屬于交通便利的城鎮,其市場貿易主要是集合各產地商販運來之絲,這些絲除就地消費一部分外,其余的則運往出口市場。如川北之三臺、閬中、川東之合川等轉口市場,附近各地所產之絲多就近集中此等中級(即集散)市場,然后再輾轉運銷往重慶等地。集中于成都、樂山、南充等地的絲,一部分就地消費其余部分則運往重慶等出口市場。出口市場是指把川絲直接銷往省外的重慶、萬縣和宜賓。四川桐油市場也分為產地市場、集散市場和出口市場。萬縣、重慶是當時四川桐油之兩大出口市場。僅次于萬縣、重慶的桐油市場有合川、宜賓、涪陵、南充、瀘洲、太和鎮、三匯、江津等轉口市場(集散市場)。此外便是產桐區域眾多的地方性市場。多級化市場網絡的形成不僅促進了省內商品經濟的交流,還加強了四川與長江中下游地區及國際市場之間的聯系。
隨著進出口貿易的發展,商人的職能也隨之發生著變化。開埠之后,四川開始出現不斷擴大的對外貿易市場,洋紗、匹頭、五金百貨等大宗洋貨的進口和生絲、山貨、豬鬃等大宗土貨的出口日益增加。在這一新形勢下,四川除原有的鹽商、茶商、藥材商、典當商而外,涌現出了以重慶為中心的一大批從事進出口貿易并在不同程度上充當洋行買辦的巨商大賈。他們經營錢莊業務,擁有雄厚的周轉資金,還兼營洋貨的進口和出口。如聚興城銀行的創辦人楊文光最初只是經營匹頭、棉紗、蘇廣雜貨,資本也只有一萬兩。隨著實力的增加,逐步擴展到機器五金、洋雜貨以及糖、銀耳、藥材、山貨、牛羊皮等土產的販運業務。楊文光不僅自己兼做票號業務,而且還與在重慶的外省商人建立了聯系,如山西幫的蔚長厚、百川通、大德通、日升昌,云南幫的天順祥以及陜西幫與成都幫合資經營的協同慶等。到民國初年,聚興城商號兼營的存、放、匯兌的總金額第年已超過了920萬兩。在資金不斷增多的情況下,楊文光還把業務擴展到了銀行,桐油的出口貿易、航運、洋行的代理、經銷等業務上。這類代表性的商人還有湯子敬、黃錫滋、劉繼陶及子劉象曦等。
二、 近代四川鄉村手工業變遷對農村經濟的影響
近代四川手工業的變遷對農村經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不僅促進了農村商品經濟的發展和經濟結構的優化,還增加了農民的收入,成為農村經濟的重要支柱。
(一) 手工業的經營是必不可少的,也是農民的唯一合理的選擇
在傳統家業社會中,土地對于農民的生活至關重要。就四川而言,清初因受戰亂的影響,人口銳減,造成“蜀地有可耕之田,無可耕之民”的現象,但是經過百余年的大規模的外省向四川的人口遷移之后,人口迅速的發展起來,到晚清已出現了巨大的人口壓力。人口高速增長的同時,耕地的增長速度相對緩慢得多,出現了人多地少的矛盾。一般史學家認為1910年,四川有人口5021.7萬人,耕地9102.1萬畝(1913年統計),人均耕地約1.81畝,低于全國人均耕地面積,為其1/2左右。[8]在耕地不足的總體情況下,四川農民還面臨著嚴重的土地兼并問題。土地愈集中,就意味著失去土地的人口愈多。不少史料表明,晚清時期,四川相當部分地區的無地或少地的農民已達農村戶數的一半,甚至一半以上。但是,近代四川工業較為落后,才剛剛起步,對于剩余人口的吸納能力是十分有限的。在工業不發達的情況下,手工業則成為容納多余勞動力的有效途徑。晚清時期,四川鹽業手工工場發展較快,從而吸收了大批農村閑散勞動力。因此,在閑暇時間從事手工業,可以既不影響農業生產,還可以彌補家用,成為農民的唯一合理的選擇。
(二) 促進農村經濟結構的優化和商品經濟的發展
鴉片戰爭之前,四川農村經濟以種植糧食為主,經濟作物的種植雖有一定程度的推廣,但并沒有形成一定的種植規模,農村經濟結構呈現出單一的局面。戰后,隨著資本主義勢力的侵入,尤其是重慶開埠之后,四川與國際市場之間的聯系加強了。手工業也在國外市場需求的刺激下發展成為一定規模的商品性生產,使整個農村經濟結構也有一定的改善。在此帶動之下,首先是作為手工業原料的經濟作物的種植面積在迅速的擴大。比如桑樹的種植在19世紀末以前,主要種植于川北、川東南等地區的部分縣份,到清末尤其是辛亥以后,隨著蠶桑商品生產的普遍發展,傳統的生產區域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和擴大。新興的蠶桑生產地區也得以迅速的興起和發展。前者如川北的南充、三臺等縣,后者如川東的巴縣等。甘蔗的種植區在民國時已遍及各大河谷地帶,尤其是沱江流域的內江、簡陽、資中、資陽、威遠一帶已發展成為四川的重要甘蔗生產基地,如內江全縣耕地面積共527307畝,其中水田有209,912畝,旱地除一部分種雜糧外,其余俱種甘蔗,平均每戶作物面積約43.3畝,而種蔗面積則達24.9畝,計種蔗面積約占作物面積的57.5%。[9]不僅種植區域有了迅速的擴大,而且還形成了若干專門化的生產區域。如內江、富順的蔗糖;保寧、順慶、潼川、成都、綿州、嘉定、資州數十縣的蠶絲;榮昌、隆昌的麻布;雅州、灌縣、樂山的茶葉;萬縣、忠縣、云陽、奉節、干縣的桐油;山區的生漆和中藥材等等,這些使得農業內部的產業結構得到了優化。手工業品對外貿易的發展更是促進了農村內部商業貿易的發展,從而活躍了農村經濟。
(三) 增加農民的收入,成為農民經濟的重要支柱
正如前述,由于近代四川農村人多地少,農業經營規模陜小,剝削嚴重等原因,單純的農業勞動不能維持農民家庭的生活開支。農民除了耕作,還得在閑暇之時從事手工業的生產。貧農所營之農田既陜,生產自然有限,實得鮮少,謀生猶限。于是有農隙兼營他業的,藉以此為進款之一助的。例如礱谷,販賣,石本,木匠,紡織(婦女),轉運……等事業,其實他們非如此難以謀生活呀?手工業的生產不僅可以吸收剩余勞動力及季節性閑散勞動力,緩解人口壓力,還增加農民的收入,成為農村經濟的重要支柱。據統計,1912年,全川從事手工業約13.2萬戶,從業人員210萬人,創造價值76024萬元,其中以釀酒業為最多,達1.7萬戶,從業者21.4萬人。據布郎對四川成都平原五十個田家的調查得知,成都平原田家中有百分之五十有家庭工業的入息,包含抽絲,紡織等在內,此項入息,各田家平均為11.9元,單就家庭工業的人家平均,此項平均數為20.51元,小農得此不小之補助也。經營手工業者大多為農家婦女利用閑暇進行的,經營情況與土地的占有情況緊密相關。占有土地多的則相應的對于手工業的依賴程度較小,相反,則經營手工業的相對多一些,收入也越多。成都平原自有農40%是有家庭工業,半租農亦40%,但租戶則79%,一個耕地5畝9口之家的家庭工業入息,高達70元。租戶此種入息,平均為18.35元,半租農為7.8元,自有農為6.13元,因租戶的田較小,故有較多的余時,亦有較切之需要作這種手工業也。[10]在有的地區,手工業收入在農家經濟中的比重甚至超過了農業,農業反而退居成為了副業。川西夾江縣為一偏荒的縣份,全境大致有三分之二都是山地,不宜農耕,只有川流交錯的縣南,才可栽種農作物,但是也只有二十多畝。年產稻、雜糧不過五十一萬七千市石,能供全縣人口八個月的食用,縣內人們則長年從事制造土紙,以此作為生活的主要來源。內江全縣有戶口103341戶,575565口,其中農戶約占總戶數的70%,而農戶中大半以植蔗為主。據甘蔗試驗場27年(1938年)調查,內江每農家平均作物面積約43.3畝,每農家平均種蔗面積約為24.9畝,種蔗面積約占到了作物面積的57.5%,由此可見,甘蔗的收入實際上占了農民收入的重要部分。[11]
近代以來,四川的手工業與傳統手工業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首先表現為各行業發展的多變化。在與國際市場建立聯系的同時,各行業也面臨著不同的選擇,有著不同的命運,再加上各行業在生產工具及技術改進上的差異,最終就表現出行業的多變化。有的行業逐漸衰落、有的更加興旺、有的持續發展、還有的新興行業迅速崛起。其次是在生產組織形式上形成了四種經營方式并存的局面。自給自足的家庭手工業、以交換為目的的家庭手工業、商業資本支配下的家庭手工業及工場手工業同時存在。除此之外,隨著市場的擴大,手工業品的流通也不再局限于區域內市場,而是向區域外市場甚至國際市場延伸,從而形成銷售市場多極化的現象,也就是出現了產地市場、集散市場和出口市場。最后,這一時期還出現了以重慶為中心的一大批從事進出口貿易并在不同程度上充當洋行買辦的巨商大賈,他們對于四川進出口商品的流通、銷售等都起到了促進作用。同時,一些中小商人也在四川手工業的轉型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其中手工業品的收集、運輸、消息的傳遞等都離不開這些商人。近代四川鄉村手工業的變遷對四川城鄉經濟的發展也有一定的影響。首先是促進了農村經濟的發展。由于近代四川人多地少,農業經營規模狹小,剝削嚴重等原因,單純的農業收入不能維持農民的家庭生活的開支,城市工業又不夠發達。因此,農民在農耕之余從事手工業有著它的合理性。手工業生產不僅吸收了剩余勞動力及季節閑散勞動,還增加了農民的收入。與此同時,手工業也在國際市場需求的刺激下發展成為一定規模的商品性生產,促進了農村經濟的發展及經濟結構的優化,增加了農民的收入,對農民的生產和生活的安定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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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彭澤益.中國近代手工業史資料(卷二)[M].北京:三聯書店,1957.
[6]張肖梅.四川經濟參考資料[M].中國國民經濟所編,1939年刊,第R 紡織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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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一民.晚清四川農民經濟生活研究[J].中國經濟史研究,1996,(1).
[9][11]內江蔗糖業概述[J].四川經濟季刊,1944,第一卷第四期.
[10]布郎.四川成都平原五十個田家之調查,1926年,轉見李錫同編譯.中國農村經濟實況,第187頁,李文治.中國近代農業史資料,第二輯,北京:三聯書店,1957.
責任編輯 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