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析民事賠償與死刑適用

田　淼

摘要：在刑事訴訟中。被害人可以通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程序獲得民事救濟。同時，被告人對被害人積極賠償的行為，是被告人悔罪的表現之一，可以作為定罪量刑時考慮的酌定情節。本文主要就刑事附帶民事案件中被告人積極賠償、被害人寬恕等情節對死刑適用的影響進行探討，以期拋磚引玉。

關鍵詞：民事賠償； 死刑； 適用

中圖分類號：DF613 文獻標識碼：Ａ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3-0123-03

在刑事審判中，被害人通過刑事附帶民事程序提起民事賠償解決受到的損害問題。正確處理好民事賠償與量刑特別是死刑適用的關系，是當前刑事審判需要解決的一個課題。

一、 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一） 刑事附帶民事的概念

《刑事訴訟法》第77條規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如果是國家財產、集體財產遭受損失的，人民檢察院在提起公訴的時候，可以提起附帶民事訴訟”。此外，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規定》）也對刑事附帶民事訴訟適用問題作出規定。然而無論是《刑訴法》，還是《規定》都未對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概念進行界定。一般而言，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是指公安司法機關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在解決被告人刑事責任的同時，附帶解決由于遭受物質損失的被害人或人民檢察院提起的，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所引起的犯罪物質損失的賠償而進行的訴訟活動。[1]

（二） 刑事附帶民事的構成要件

根據上述概念及相關法律規定，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必須具備如下構成要件。

1． 存在向法院起訴的“犯罪行為”。這是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前提。該“犯罪行為”并不是指經人民法院生效判決所確定的犯罪行為，而是指經公安機關偵查，檢察院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時或自訴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時所指控的“犯罪行為”，在人民法院作出生效判決前，它只是一種待確定的“犯罪行為”。只要公訴機關或自訴人依據這一“犯罪行為”向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訴訟，人民法院經審查予以立案后，因被告人這一“犯罪行為”向遭受損害的被害人就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法院審理后是否確認該“犯罪行為”，并不影響附帶民事訴訟的提起，僅影響附帶民事訴訟的判決。

2． 犯罪行為造成物質損失。這一要件實質上解決的是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受案范圍問題?！缎淌略V訟法》第77條規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判決”。最高人民法院的《規定》第1條第1款規定：“因人身權利受到犯罪侵犯而遭受物質損失或者財物被犯罪分子毀壞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可以提起附帶民事訴訟”。所以，附帶民事訴訟請求賠償的損失僅限于物質損失，而不包括精神損失。

3． 犯罪行為與實際損失之間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所謂法律上的因果關系包含兩層含義，意識犯罪行為與實際經濟損失之間有直接的必然的聯系，二是指有證據證明兩者之間的必然聯系。

4． 應在規定時間內提起。這是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程序條件。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89條規定，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應在刑事案件立案以后第一審判決宣告之前提起。而作為這一限制的補救措施為：（1）被害人在這一時間限制內沒有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雖然不得再提起，但可以在刑事判決生效后，另行提起民事訴訟；（2）在公安機關立案偵查至人民法院就刑事案件作出生效判決前，民事部分的訴訟時效中斷，在刑事判決生效后重新計算訴訟時效。[2]

二、 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民事賠償與死刑適用

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制度旨在及時解決被害人的物質損失，從而有效撫慰、救濟被害人。因此，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除特殊情況外，允許當事人在自愿合法的基礎上就民事賠償數額達成一致。同時，最高人民法院《規定》第4條規定：“被告人已經賠償被害人物質損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作為量刑情節予以考慮”。在司法實踐中，也曾出現因及時、有效民事賠償而予以從寬處罰的案例。[3]然而，在具體的司法實踐中，如何正確處理好民事賠償與死刑適用的關系仍主要依靠法官的自由裁量，缺少具體的可操作性規則。因此，探求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民事賠償與死刑適用之間的關系顯得尤為重要。

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被告人積極賠償是被告人悔罪的重要表現之一，也是酌定的量刑情節之一。所謂的酌定量刑情節，是指不是法律規定的，但是根據立法精神和有關刑事政策，從審判實踐經驗中總結出來，存在于案件事實當中，能夠反映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和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的情況，并在司法實踐中推廣使用的裁量時靈活掌握、酌情適用的情節。[4]

由于酌定情節不是現行法律規定的，所以任何酌定情節在實踐中的從寬、從嚴僅具有或然性，即是“可以”而非“應當”。對于死刑適用而言，積極賠償的從寬情節更具有重要意義?？偨Y審判實踐，筆者對民事賠償與死刑適用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歸納，以期對審判工作有所裨益。

（一） 歸責的一般原則

1． 罪刑平等原則。我國刑法第4條指出:“對于任何人犯罪，在適用法律上一律平等。不允許任何人有超越法律的特權?！边@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在刑法中的體現，也是刑法公正性的基本要求。罪刑平等原則在刑法中的主要體現是:（1）定罪上一律平等。定罪上一律平等是指任何人犯罪，無論其地位多高，功勞多大，都應受到刑事追究而不得例外。刑法第6條至第8條明確規定了我國刑法適用的空間范圍，這些規定表明，只要實施了我國刑法規定的犯罪行為，無論是在我國領域內還是領域外，也不論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除法律另有規定以外，在適用我國刑法上一律平等，不存在任何超越法律的特權。（2）量刑上一律平等。量刑上一律平等是指犯相同的罪，除具有法定的從重、從輕或減輕處罰情節以外，應當處以相同之刑。因此，量刑上一律平等不同于不考慮犯罪情節的絕對的同罪同罰。刑法第61條規定:“對于犯罪分子決定刑罰的時候，應當根據犯罪的事實、犯罪的性質、情節和對于社會的危害程度，依照本法的有關規定判處?！边@一量刑原則體現了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的精神，同時也包含著對一切犯罪人都應當公正、平等地依法處刑的內容。（3）行刑上一律平等。行刑上一律平等是指不僅在定罪與量刑上任何人都應當遵循同一的法律標準，而且在刑罰執行上，也應當受到相同的待遇，不因身份、地位而有所特殊。以往論及罪刑平等原則，往往注重定罪與量刑上的平等，忽視行刑上的平等，這是不應該的。尤其是在現實生活中，行刑上的不平等的現象也是客觀存在的。例如，有的地方對職務高、身份特殊的死刑犯采取注射方法執行死刑，而對職務、身份低下者即采用槍決方式，明顯地體現了刑罰執行上的不平等性。

罪刑平等原則是法律平等原則在刑事領域中的體現。法律平等原則，往往被表述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equality before the law)，通常是指把法律作為同一尺度適用于全體公民，使全體公民平等地享有法律規定的權利，履行法定的義務，不因民族、種族、性別、職業、家庭出身、教育程度、宗教信仰等差別而有所不同。法律平等原則已經深入人心，被人們普遍認為是法治的基本特征之一，也是現代刑法的精神。

2． 罪行相適應原則。我國刑法第5條指出:“刑罰的輕重，應當與犯罪分子所犯罪行和承擔的刑事責任相適應。”明確規定了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其基本內容主要有如下幾點:（1）犯罪分子應受的刑罰處罰是由其所實施的犯罪行為和應當承擔的刑事責任決定的。只有實施犯罪行為的人才應當承擔刑事責任并受刑罰處罰。（2）犯罪分子所受刑罰的輕重，取決于自己所實施的犯罪行為的輕重，亦即對社會的危害程度的大小，同時也取決于犯罪分子對自己所實施的犯罪行為應負刑事責任的大小。罪行重、責任大，則應受處罰的刑罰就重；反之就輕。（3）對犯罪分子實際判處的刑罰輕重，應當與其所犯罪行的輕重和應負刑事責任大小相適應?！柏煛币馕吨鴮Ψ缸镄袨榈目勺l責程度，這種可譴責程度是與犯罪人犯罪行為的可原諒、可理解、可寬恕程度當然成反比。即在“罪行”本身性質相當的情況下，犯罪行為的可原諒、可寬恕、可理解的成份越高，行為人的責任就越小。從上述法條和內容看，刑法引入刑事責任的概念，對罪刑相適應的傳統內涵作了修正，罪與刑的關系變成了罪、責、刑三者的關系。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強調犯罪是刑事責任的基礎，刑罰以行為人負刑事責任為前提，刑事責任大小是刑罰輕重的標準。司法實務中如何貫徹落實罪責刑相適應原則，對正確定罪量刑，尤其是正確適用死刑，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3． 從寬原則。在罪行法定和罪行相適應原則前提下，對被告人積極賠償的情節，要按照《規則》第4條的規定，在量刑時要予以考慮。一般而言，除非被告人“罪大惡極”必須判處死刑，如果被告人有積極賠償的情節，應當予以從寬處罰，即判處死緩或無期徒刑。

（二） 具體適用的若干情形

1． 被告人“罪行極其嚴重”的，應當判處死刑。刑法總則中第48條規定了死刑適用的最基本的標準，即死刑只適用于罪行極其嚴重的犯罪分子。因此，作為法官在裁量死刑時，必須對這個根據有適當的認識和把握。所謂罪行極其嚴重，是指犯罪行為對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危害特別嚴重，情節特別惡劣，同時，行為人具有極其嚴重的人身危險性。[5]在司法實踐中，我們應該從三方面加以掌握：第一，死刑的適用要與犯罪行為所造成的客觀危害相適應，這種客觀危害就是嚴重侵害了國家的利益及人民的人身財產，如非法剝奪公民生命權利的行為；第二，必須與犯罪分子的主觀惡性相適應。所謂的主觀惡性就是要審查犯罪分子作案的動機、目的，是否窮兇極惡或者劣根較深。只有犯罪行為具備了主客觀兩方面的因素才能裁量犯罪人死刑，缺一不可；第三，被告人是否有法定或酌定的從寬處罰情節。在司法實踐中，即使被告人人身危害性極大，論罪也應當判處死刑，但是如果具有法定或酌定的從寬處罰情節，一般就不再適用死刑。

如果被告人同時達到上述三個條件就應當判處死刑，即使其具有很強的賠償能力，并已經積極賠償，也不能因此就不判處其死刑。

2． 對于可殺可不殺的，應發揮民事賠償強化不殺的作用?！翱蓺⒖刹粴⒌?，不殺”作為一項體現了“少殺慎殺”思想的重要死刑政策，其價值取向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不過，這項政策本身存在著一個極難有效克服的先天缺陷，即如何判定被告人屬于“可殺可不殺”？一般來說，司法者在判定罪名后，都可以根據法定刑來確定對被告人的刑種和刑量。即使涉及死刑的適用，也應當確定“可殺”或者“可不殺”，而不能給出一個模糊結論。事實存疑時可以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認定，當量刑作為法律適用的一部分，則需要消除疑惑，給出確定的結論。從邏輯上講“可殺”與“可不殺”之間屬于全稱否定，不存在中間地帶。但是刑事案件錯綜復雜，被告人的罪責與量刑之間不存在精確的對應關系，每一種刑種或刑度所對應的罪責都是一個面而不是一個點，故在“可殺”與“可不殺”的案件之間就會存在中間地帶－“可殺可不殺”案件。這種在一定程度上有違邏輯的情形在實踐中并不少見。如被告人殺害一人，手段一般、間接后果一般，動機一般，民憤一般，無法定從寬或從重情節。理論上講，對于這類被告人，因其缺乏極大的人身危害性，不具備“可殺”的充分條件，應歸于“可殺可不殺的”，不適用死刑。

但是，重刑主義、殺人償命等觀念當前仍較為普遍地存在于民眾之中，“可殺可不殺的，殺”的邏輯還有很大市場。如果刑事審判中完全按照政策不判處被告人死刑，在不殺案件中會受到被害人甚至社會輿論的譴責，社會效果不好。這時，通過做好附帶民事的調解與實判工作，讓被告人或其親屬繳納全部或部分賠償款，則不失為一條途徑。在賠償的數額上，只要原告人的要求不違法并且被告人及其親屬也能夠賠償的，多多益善。但被告人具有足夠賠償能力的不多，多數被告人及其親屬均無令人滿意的賠償能力，這時就不能唯數額論，還要看被告人親屬努力程度。對于不惜變賣家產進行賠償的，即使數額占應賠償總額的比例較低，也應當體現政策，對被告人不適用死刑。至于賠償數額與從寬幅度的關系，我們認為，能否從寬的價值尺度應以被害人家屬是否諒解作為考慮的重要因素，被害人家屬的諒解可以化解社會矛盾，有利于社會的穩定，化解矛盾、社會穩定這正是法律本身所要追求的價值。有些案件即使被告人以及被告人家屬超過法律規定賠償數額的幾倍仍然不能取得被害人的諒解，這類案件就不宜從輕。受傳統刑罰報應主義觀點的影響，刑罰報應和對等處罰的傳統觀念在人們心目中根深蒂固，所以我們在調解賠償問題上一定要考慮到公正尺度和社會效果。對于“可殺可不殺”的案件而言，如果賠償比例不是很高，原則上應當判處死緩；如果賠償數額較高，則根據具體情節可以考慮判處被告人無期徒刑。但即使被告人全部賠償，原則上不能對被告人減輕處罰。[6]

3． 民事賠償與其他從寬處罰情節竟合時，一般不適用死刑，且從寬一度應酌予加大。實踐中，常常出現民事賠償與其他從寬處罰情節競合的案件，即除了民事賠償之外，被告人還具有其他從寬處罰情節，如自首、立功、被害人過錯等。一般而言，從寬情節竟合可能出現從輕情節競合、減輕情節競合、免除情節競合和從輕、減輕、免除情節交叉競合四種類型。限于文題，本文不探討民事賠償與“應當型”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情節的競合問題，因為被告人一旦具備此類從寬處罰情節，則不可能再適用死刑，也就不存在民事賠償與適用死刑之間的平衡問題。這類情節包括犯罪時未成年、防衛過當、避險過當、犯罪中止、從犯、脅從犯等。從實踐情況看，需要重視的是民事賠償與自首、立功、被害人過錯分別競合或者交叉競合的情形。被告人具有此類“可以型”法定與酌定從寬處罰情節時，原則上也不能適用死刑，這時通過民事賠償來強化不殺的理由比“可殺可不殺”的案件更加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但是，“可以型”從寬處罰情節并不絕對排斥死刑的適用，當被告人罪行極其嚴重并且有極大人身危險性時，即使具有此類從寬處罰情節，也仍然可以判處死刑。例如，被告人殺害多人，或者雖殺害一人，但手段殘忍(如肢解尸體)，間接后果嚴重，這時被告人自首或者立功亦難免被判處死刑。被害人過錯是一個以情理為價值導向的概念，有程度上的差異，在認定時特別需要防止強人所難，對被告人或者被害人進行情理上的苛求。被害人的過錯越大，被告人的罪責則越小，也就更不能判處死刑。

那么，當被告人同時具有包括民事賠償在內的三種以上從輕處罰情節時，是否可以對被告人減輕處罰，從而遠離死刑的適用?例如，被告人自首、立功，且積極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或者被告人自首，積極賠償，且被害人對案發有過錯。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從寬處罰情節越多，意味著適用死刑的條件越不充分，被告人被判處死刑的可能性就越小。但除了法律明確規定“應當”從輕、減輕處罰的情形外，對罪行極其嚴重、人身危險性極大的被告人始終存在適用死刑的余地。對于被告人試圖惡意利用自首、立功等法定從寬處罰情節的，量刑時須盡可能不讓被告人得到好處。從刑法規定看，對自首且重大立功的被告人，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除此情形外，對于自首、立功、被害人過錯、民事賠償四項情節，無論如何組合，均不能得出必須減輕處罰的結論。但是，自首和立功本身均為可以“減輕”處罰的法定情節，自首還是可以“免除”處罰的法定情節，因此，對于某些案件，當民事賠償與自首、立功分別或者同時競合時，完全存在著減輕處罰的余地。實踐中，此類案件主要是因戀愛、婚姻、家庭、鄰里糾紛等引發的殺人或者傷害致死案件，被害人也不強烈要求判處被告人死刑。當然，能夠對命案中的被告人減輕處罰，通常并不僅僅因為被告人自首、立功或者積極賠償，而往往是整個案件的內外情節綜合作用的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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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曾錚．論刑事附帶民事制度[D].碩士論文，第7頁．

[3]東莞市嘗試賠錢減刑搶劫犯賠5萬獲刑，http://news.tom.com/2007-01-31/0020/75874541.html．

[4]房清俠．酌定情節的學理研究[J]．法學家，2001，（5）．

[5]馬克昌．論死刑的適用[M]．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1993．

[6]方文軍．民事賠償與死刑適用平衡歸責探微[J]．法律適用，2007，（2）．

責任編輯 王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