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述勝
中圖分類號:G4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3-8381(2009)04-0069-03
《高校教育管理》開設了這個筆談欄目,希望我們能就經典和經典的研讀發表一些有價值的看法。其實,這并不是一個新論題,古往今來,所論多矣。依在下的境界和學養,若泛泛而論經典的價值和讀法,免不了拾人牙慧、老調重彈,自是索然寡味。反不如老老實實作一番自我檢視,談談經典閱讀與自我精神成長的關聯,即便無益于學術知識的增進,也算是提供了一點活物。雖平淡無奇,卻還有點兒生氣和玩味的余地。
我是1981年考入山東師范大學教育系的。其時,授業之師頗多,稱得上名師的也很有幾位,但對我的精神生活產生莫大影響的,是講授中國教育史的趙一民先生和郭令吾先生。兩位先生上課是從來不帶講稿的。課堂上,他們把早已爛熟于心的經典之言、歷史掌故娓娓道來,如數家珍。他們的體貼和講述能達到如此的程度,以至于他們在給你講孔子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們就是孔子——那姿態、那語言、那手勢,怎么都讓你著迷。正是在他們的感發下,我決心步入先秦諸子的世界,《論語》、《孟子》、《老子》、《莊子》、《韓非子》都著實涉獵了一把。雖說讀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但至少對教科書所引用的經典之言確有了更加深切的理解,對不同經典的思想風格也若有所悟。更重要的是,正是那些似懂非懂的東西,在神秘中煥發出一種神奇的魅力,吸引你欲罷不能地不斷求索……很快,我就選擇攻讀中國教育史專業的研究生,從大三第二學期開始就義無反顧地投身其中。所幸,畢業前我順利地通過了研究生入學考試,成了兩位先生開門兼關門的碩士弟子。
雖說老、莊、孔、孟等都涉獵了一些,但先秦諸子中最讓我著迷的還是《老子》和《莊子》。我第一篇見諸報章的文字是《行不言之教——老子教育觀探析》,那實際上是一篇關于《老子》的讀后感。其后,我把全副精力用在了研讀《莊子》上,并完成了《藝術化的教育——莊子教育觀探析》的碩士論文。從今天專業的學術眼光來看,它們都是平庸之作,甚至連平庸的學術之作都算不上。然而,對于擴展自我精神生活空間來說,這兩部經典和與之相關的文字寫作卻為功甚大。我至今清楚地記得自己完成碩士論文那個春節的前后,精神的高度專注和情緒的劇烈波動:時而痛苦憋悶、抑郁非常,半天甚至數日著不得一字;時而歡呼雀躍、思如涌泉……現在想來,這哪里是在寫莊子,分明是借著《莊子》的視角和觀點,來表達自己對于現實教育的批判性思考!否則,如何激動得起來呢?
碩士研究生畢業前夕,借著到華東師大應考博士研究生的機會,我拿著碩士論文的初稿就正于老教育史學家張瑞瑤先生。老先生真是認真審閱了。第二天,當我求教于他的時候,他劈頭一句話是:“你大學讀的是中文吧?”這讓我一則以憂,一則以喜。憂的是:自己分明是在寫“論文”,為什么讓老人家覺得它似乎是一篇文學化的作品呢?喜的是:《莊子》到底是先秦諸子中最有文采、最有氣勢的作品之一,通過讀莊,自己對于古文字的神韻確有所悟,它自覺或不自覺地也會滲透到自己的寫作之中;一個非中文系畢業的學生,能讓老先生覺得像是學中文的,至少說明我的《莊子》沒有白讀,總算有所收獲。直到今天,我仍然覺得,如果說自己的文字在中國教育史學界還說得過去,那肯定與讀《老》、《莊》有莫大的關系。《老子》言簡義豐、邃密深沉,《莊子》文思宏闊奇偉、活潑瀟灑,我們只要沾染上一點兒,就會受用終生。
主要是出于矯正自己思考和表達方式過于“文”化的考慮,1988年到華東師大攻讀博士學位以后,蒙導師李國鈞先生以宋明教育史為主要研究領域的熏染,又受幾位學兄的影響,我選擇了中國傳統思想中最具思辨色彩的宋明理學作為自己的研究方向,并完成了《朱熹教育思想體系發微》的博士學位論文。其間,用功最多的是研讀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結合著《朱文公文集》和《朱子語類》。在這一過程中,對《論語》和《孟子》進行了更加深入、細致的思索,當然是借著理學化的闡釋而展開的。正因為主要出于“矯正”的考慮,我對于朱子以及理學化的《論語》和《孟子》,都談不上心肯意肯地喜歡,但確因此而極大地提升了理論思辨能力。在我進行博士論文答辯的時候,張瑞瑤先生特別肯定:“論文的思辨性很強”。雖說博士論文仍不那么成功、不怎么讓自己滿意,但我頗聊以自慰的恰恰是:通過理學經典的研讀,自己原來思考和表達方式的片面性得到了矯正,伴隨著中國1990年代學術研究的知識化、專業化大潮一走就是lO年。思辨能力的提升,無論對于治學還是做事,都十分重要。它能讓人思維明晰,擁有超越事物表象的理論把握力。
我真正對《論語》等儒學經典產生深深共鳴,是2001年調到北京工作之后,特別是最近幾年,恰是孑L子所謂“四十而不惑”的當口兒。以《論語》為代表的儒學經典,總是有著揮之不去的人間情懷,是對于人倫物理的切己反思,表達出儒者特有的人生體驗和思想覺解。我們可以把它們當作純思想或純知識的文本來讀,讀了也確能積累不少知識和見解,但終究十分隔膜。當你擁有了必要的人生經驗,再來品味那些知識中所飽含的人生智慧,感覺就大為不同了。40歲左右,正是一個正常人的社會身份大轉換的時候——由原來的兒、孫向著未來的父祖。走在街上,突然碰到你教過的年輕的學生正懷抱自己的幼子向你走來,學生笑嘻嘻地指著你對孩子說:“快叫爺爺!”僅這小小一段生活插曲,就會在瞬間觸動你的身份意識,讓它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2004—2006年,我的父母——我生活中最親近的兩個人相繼過世,我才真正體會到“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切己之痛。生活閱歷改變著我的自我意識,也改變著我對于經典的理解。如果把經典閱讀看成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對話,那些飽含人生智慧的經典之言,也只有在讀之者有了必要的人生閱歷之后,才有可能變成有效的對話資源。當年讀《論語集注》,讀到朱子釋“四十而不惑”為“于事理之所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無所事守矣”,自己的理解重心一下子就落在了“皆無所疑”上,并暗自思度:圣人與凡人就是不一樣,圣人此時已無所不知了。同時又想:這多少有點兒吹牛吧?而“于事理之所當然”一語,則輕易看過了。今日思之,朱子的注釋重心恐怕在“于事理之所當然”上,且即便如此也太寬泛;所謂“不惑”,并非無所不知,而是隨著閱歷的豐富和身份的轉換,自己對人性、對社會、對他人有了同情的理解,為人處世也不再是簡單地“堅持原則”,而能在原則性與靈活性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以營造一種和諧有序的人際關系。于是,《論語》中那些看似抽象而分散的觀念,如“仁愛”、“中庸”、“權”、“忠恕”等,猛然間貫通起來,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一體感。
回過頭來,反思自己20歲左右開始對于《老》、《莊》的衷情,那絕非沒有人生的緣由。一方面是個人的性情,一種傾向于反叛和批判的思
想氣質;另一方面是很多年輕人的通性:追求自由獨立、反對外來的規制和束縛。《老》、《莊》推重“自然”因而推重“自由”,長于逆向思維和文化批判,以及不時透露出來的憤世嫉俗的思想情緒,都暗合了年輕人的心理氣質。由于經歷了身份轉換和閱歷增長,如今讀老莊,我已不再沉溺于其憤世嫉俗的思想情緒,也不再欣賞那種任自然、求逍遙背后所潛藏的對于人世的失望和冷漠。在這方面,我倒更欣賞孔子的“吾非斯人之徒而誰與”——那憮然而嘆所表達出來的對于社會充滿希望、失望和責任感的復雜情懷。學宋明理學史,知道理學諸大師大都經歷了從“出入于佛老者久之”到“歸本吾儒”的轉變。對這種轉變的奧妙,我當時不甚了了,今天似有所悟。當然,我仍深愛《老》、《莊》,它們作為我年少時的精神伴侶,給我提供了精神慰藉和文化批判的武器。尤其是《莊子》“順人而不失己”的人生格言,總讓我感到遙不可及卻又心向往之。
入京工作數年,自己學術研究的重心慢慢地從古代轉到現代、從思想史哲學史轉到制度史和學術史。但先秦諸子的經典之作所給予我的精神陶冶和學術訓練,仍作為一種精神積淀,使自己的現代史研究多少有點不同的眼光和視界,不至于在就現代談現代的狹隘天地里打轉兒。從個人精神和學術成長的經驗來看,我不太贊同現在的研究生培養方式:開設了太多的“地圖”式、操作性課程,經典訓練十分貧乏;學位論文的寫作過分強調“創新”、研究“新問題”,為了研究“新問題”,不惜去關注、搜羅和閱讀那些文化和智慧含量都很低的“垃圾文化”(并無貶義)。研究生雖說要研究問題,但其研究應始終關聯著文化熏陶和思維訓練,這就需要瞄準經典著作和經典性問題。打一個也許并不十分恰當的比方:一個訓練有素的科學家可以研究垃圾并有非凡的發現,但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一上來就與垃圾廝混在一起,他自己先已被垃圾化了,何談研究?那么,什么是“經典”?人們有過各種各樣的說法,很難有一致意見。在我看來,經典就是人類的獨特性和創造性發揮到極致的典范。堪稱“經典”的著作,都有自己獨特而非凡的思維方式、價值體驗和理想追求。讀經典就是與非凡的獨特性對話。通過對話,我們的思想得以澄明,思維得到訓練,境界得以提升。以澄明之心看事物、想問題、做事情,境界自然不同。僅就人文社會學科的研究而言,是否接受過經典熏陶是大不一樣的。心中無經,又急功近利,一開口、一落筆,往往俗不可耐。所以我主張研究生的學術訓練應以經典著作和經典問題為中心。這樣做,即使發現不了新問題、增進不了人類的新知識也沒有關系,至少它已把我們帶到了一個較高的思想和學術平臺上,為后來的發展奠定一個堅實的基礎。
當老師后,總有學生不斷問起:“老師,我們應該讀一些什么經典著作?又怎么去讀?”我常常無言以對。我們當然可以像張之洞寫《書目答問》一樣,給學生開列一個書單,說這是必讀、那是選讀。我所工作過的兩個學校,老師們都曾開列過書單,從一入學就交給學生,但都沒能持久,無疾而終。仔細想來,對于經典特別是人文經典研習來說,讀什么和怎樣讀既與閱讀的目的有關,也與經典的特性以及讀之者的性情和閱歷有關。同樣是讀經典,有人是為了怡養性情,有人是為了積累知識、進行學術訓練;同樣是怡養性情,有人旨在暢其性之所近,有人旨在救其氣質之偏,還是不一樣。而一個人對于同一部經典,少之時嗜之若狂、老之時棄若敝蓰,也是常有的事兒。一定要對讀什么經典求得一個原則性意見,似乎可以這樣說:在對基本經典有個大致了解的基礎上,先求暢其性之所近——通過研讀與自己性情相近的經典,把自己的性情和稟賦充分地發掘一番,建立起自己的根據地;再務救其氣質之偏——通過研讀與自己性情相反的書,把自己的性格、氣質和思維打磨得更加圓潤、光亮。
研讀經典要有目的,卻又不能目的性太強。在我們這個處處彌漫著商業氣息、言必稱“用”的時代,最忌諱的恐怕就是功利主義的讀書態度。這種態度把讀書死定在服務于外在功利性目標的有形之用、有用之用上,而忽略了無形之用、無用之用,即滿足求知欲、豐富知識、提升境界的精神性功用。所以,我在一篇題為《“書呆子”說》的小文章中說:“‘用與目的性密切相關。做事不講‘用,便沒有目的,那不是人干的事兒。可是,目的性來自于人類生活的各種不同層面。可以說,人類生活有多少層次和面相,人類也就有多少反映其需要的目的以及服務于這種種目的的‘用。……‘為了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為了將來謀個好差事而讀書,固然是‘用;把讀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為了讀書而讀書,又何嘗無‘用?一定要把讀書之‘用定于一隅,也會把書讀死。”我國著名歷史學家何炳棣先生說“讀書不一定非要有目的,而且最好是沒有目的”也是這個意思。功利心太強,不僅會限制經典研讀的視野,也容易導致急于求成、揠苗助長的不良心態,反倒勞而寡功,不可不戒。
說到抽象的讀經之法,依我的個人經驗,還是“朱子讀書法”最有參考價值,它凝聚了中國傳統經史之學的歷史智慧。其中,最重要的又有兩條:“熟讀精思”和“虛心涵泳”。經典著作浩如煙海,故讀經不尚泛觀博覽,惟貴精審熟稔。精熟到何種程度?“其言若出于吾之口,其理若出于吾之心。”如此,則經典安坐心中,既可時時玩味,又可以約施博。所謂“虛心涵泳”,就是要保持客觀性,仔細揣摩,認真體貼,不可先立己見。《孟子》以“以意逆志”論讀詩之法,朱熹有一個很精彩的解釋:“逆”者,“迎取”也;就是要用讀者之意迎取作者之志。這就好比有人請客,客人遲遲未到,主人著急,奔出家門迎客;若硬要把街上行人抓來按到座位上,已非請客了。讀經亦然,若非虛心涵泳、以意逆志,而是先立己見、以意“捉志”,讀來讀去讀得都是自己,真正的思想對話從未展開,讀經何益?
責任編輯朱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