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輝
近年來隨著人們對傳統文化認識的逐漸深入,興起了許多熱潮。人們越來越重視文化生活對現實的補充和調節功能,反映了人們對傳統的態度逐漸回歸理性。在弘揚民族精神、構建民族核心價值觀的過程中。如何保持自身特色,同時和諧地融入世界文化大家庭中,成為大家關心的重大問題。在這些潮流中,國內的“國學熱”,國外的“漢學熱”尤為令人矚目。
“漢學”主要有三種含義:
一是與“宋學”相對,專指清代特別是乾嘉時期的學術潮流,即“乾嘉漢學”,也稱“樸學”。這是對清代經學家好儒信古,治經注重字句和名物訓詁考據,反對宋儒空談義理,推崇漢儒樸實學風的概括。清代漢學重考證,崇尚以漢儒章句訓說經典,用漢儒注書條例研究群書,發展為以考據為重點的學問,包括語言學、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目錄學、版本學、校勘學、辨偽學、考古學、金石學、甲骨學、簡牘學等。
二是國際漢學,指國外對中國歷史文化的研究,一般采納德國漢學家奧托·弗蘭克的定義,認為“漢學就是關于中國人和中國文化的研究”。歐洲早期漢學起源于傳教士,在明末清初逐漸興盛,開始進入學院成為一門學問,這與乾嘉漢學的形成時代相仿。他們研究的重點是歷史與人文,特別是對中國語言、文字、歷史、哲學、宗教等人文學科的研究,同時也包括某些“專學”研究,如敦煌學、考古學等。這類研究往往與其所在國家的學術思潮和方法有著密切的關系,還會因為地理上的差異而展現出不同的特色。
胡適在1916年4月5日的日記中說:“西人之治漢學者,名Sinologists or Sinoloques,其用功甚苦,而成效殊微。然其人多不為吾國古代成見陋說所拘束,故其所著書往往有啟發吾人思想之處,不可一筆抹煞也。”這種啟發主要表現在新穎的方法、獨特的視角等方面,不拘泥僵化,因而顯得內容豐富、觀點獨特。對于中國人來說,外國人的中國研究就像一面鏡子,他們的冷眼旁觀,往往會呈現一些為我們忽視的東西。
三是泛指漢民族文化或中國的傳統文化。這是近年國內學者呼應國際漢學而提出的,意圖使中國傳統文化在現代化、國際化的同時保持民族特色。
表面看來上述三種“漢學”似乎并無關聯,但仔細考察近代學術史,卻可以發現從中國傳統學術開始轉型直到今天,隨著中西文化交流加深,三者之間隱而不顯的聯系。
關于清代漢學的形成,近代和當代學者都有所分析。梁啟超將清代漢學之名的確立歸功于惠棟,認為惠氏治經求之漢唐注疏,“累世傳之,惟古是信,惟漢是從,自是‘漢學之目,掩襲天下,而共尊惠氏”,“惠氏祖孫父子,而定宇最有名于乾隆間,以記誦浩博為學,其《易漢學》、《九經古義》、《后漢書補注》等最有名于時。‘漢學之名蓋于是創始焉。”(梁啟超:《近代學風之地理的分布》,《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一》,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62—63頁)朱維錚也指出,乾嘉之際的所謂漢學,“本指否定宋學、唐學而恢復賈、馬、服、鄭一系的東漢經學。”(《漢學師承記·導言》,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5頁)這是比較符合實際的。
清代的漢學不同于漢代學術,是以漢代學術為研究對象的學問。劉師培說過:“古無‘漢學之名,漢學之名始于近代。或以篤信好古,該漢學之范圍。然治漢學者,未必盡用漢儒之說;即用漢儒之說,亦未必用以治漢儒所治之書。是則所謂漢學者,不過用漢儒之訓故以說經,及用漢儒著書之條例,以治群書耳。故所學即以漢學標名。”(《左宜外集》卷九《近代漢字變遷論》)然劉說也只及于漢儒的訓詰方法與注書條例,還沒有明言這種方法的內涵。章炳麟歸納其中優良的方法為六點,說:“近世經師,皆取是為法:審名實,一也;重左證,二也;戒妄牽,三也;守凡例,四也;斷情感,五也;汰華辭,六也。六者不具,而能成經師者,天下無有。學者往往崇尊其師,而江戴之徒,義有未安,彈射糾發,雖師亦無所避。”(《太炎文錄初編》卷一《說林下》)
“漢學”一詞作為對清代特別是乾嘉時期學術的整體概括,其確立與流行源于江藩與方東樹之間的爭論,他們在《國朝漢學師承記》和《漢學商兌》中對將乾嘉乃至清代學術概括為“漢學”的問題進行辯論,并將漢宋之爭推向頂點。盡管江藩在《國朝漢學師承記》中以“漢學”稱乾嘉學術未必符合整個清代學術發展的事實,但后人在使用“漢學”一詞時實際上還是依照江藩的理解來定義的。“乾隆以后,許鄭之學大明,治宋學者已鮮,說經皆主實證,不空談義理,是為專門漢學。”(皮錫瑞《經學歷史》)清代學者研究范圍大都以經學為主,而旁及文字、音韻、歷史、地理、天文、歷算、金石、典制、校勘、輯佚、辨偽等。江藩是惠棟再傳弟子,惠棟所標榜的“惟漢是從”是吳派治學的顯著特點,江藩受此影響,稱乾嘉之學為“漢學”,實際是想以吳派的特點來整合整個清代學術。
其實,對能否以“漢學”概括清代學術,歷來是有爭議的。乾嘉漢學的背景是漢宋之爭,有著過分強調考證、忽視義理的傾向,隨著乾嘉時代結束,社會矛盾日趨尖銳,純粹考據無益于身心,國家民族的弊端越發暴露,對乾嘉學術進行反思、改造逐漸成為學界共識。從清代乾嘉時期的學術派別來看,既有以惠棟為首的吳學,還有以戴震為代表的皖學,前者確有惟漢是尚、惟漢是從的傾向,后者則比較注意運用與吳派相近的考據手段發掘經典的原始意義,如戴震的《孟子字義疏證》等,表現出與吳派不完全一致的特點。因此,晚清時期的漢宋合流、今文經學興起正是對乾嘉漢學的補偏救弊,在繼承其考據方法的同時,重新挖掘“經世致用”之學,顧炎武、黃宗羲等人的治學理念得到繼承發展。
章太炎、劉師培等重申“由字以通詞,由詞以通道”,賦予漢學新的含義,并積極借鑒西學,其經學、史學、文學研究融入新式學問,擺脫了乾嘉漢學的繁瑣、僵化局面。從“舊學”中發掘“新知”。把學術研究與現實問題很好地結合起來。
在“世界漢學大會2007”開幕式上,中國人民大學紀寶成教授在主題發言中指出,“章太炎先生稱國學為一國固有之學,吳宓先生稱國學為中國學術的總體,錢穆先生則將中國文化概括為人統、事統和學統。然而無論國學是什么,無論國學的邊界怎樣模糊,它的內核始終是清晰的,它也必須成為漢學所關注的對象,并且與漢學相互激蕩。”紀先生認為“漢學”或“國學”學科是研究中國文化發展傳承的內在脈絡以及民族文化的內核。但是,清代“漢學”和近代“國學”在歷史上都只是一段時期內的特殊學術潮流,并不代表整個傳統文化,甚至它們在各自時代也并不被用來概括當時文化和學術的全部。
近代學者國學研究的對象還是傳統的經史子集之學,但對學術的態度與清代已有明顯區別,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繼承明末的“經世致用”思想,借鑒西學,努力做到中西貫通。他們與國際漢學界的交往密切,這種交往建立在真正的學術研究上。章太炎、王國維、胡適、陳寅恪等與歐洲、日本漢學界之間相互影響,在語言、文獻、觀點、方法上互相啟發。國際漢學界也吸收了許多清代考據學的方法與成就,特別是在語言、文字、音韻方面,較此前西方的探險式考察、旅行式介紹和基本文獻的譯介更進一步。二戰后的國際漢學中心從巴黎轉移到美國,研究興趣和方法理論均有較大變化。例如愛德華·賽義德的東方學研究,就是把“東方”作為西方的文化霸權符號來研究,現實色彩十分鮮明,是二戰后美國中國學研究的典型代表。所以,海外漢學卒質上是外國學,海外中國研究的目的不是為了中國,而是為本國提供參考。
清代漢學的考據影響了那一時期的歐洲漢學,塑造了那個時期的“中國形象”;而今天以美國為代表的國際漢學又在深深影響著中國的所謂“漢學”;我們似乎又在根據國際漢學這面鏡子所反射的那個“中國形象”塑造著自己,這些都還是有待進一步反思與研究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