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紅　中國情　中國夢

蔣小龍

[關鍵詞]張藝謀電影視覺設計符號

張藝謀，在2008奧運開幕式獲得舉世贊譽之后，擔任總導演的他。個人聲望已達到頂點。張藝謀是第一代走向國際影壇的中國導演，他的作品在諸多國際影展中獲得非凡的成功。然而，他的國際性正得益于他的民族性。他的影片之所以具備了世界性的魅力。恰恰因為他把“中國”層層疊疊地鋪展在畫面里——這“中國”不見得是原汁原味的生活，總有著或藝術或技法上的改動，但那濃郁的“中國味”卻總是撲面而來，以致于隔了干層的巴別塔，也誘人追尋。

中國紅

紅色是張藝謀電影的主色調，在他電影作品中，對紅色有著刻意的追求。紅色象征生命的動力和不可抗拒的情欲。在所有的色彩中，刺激幅度最強的是紅色，它能馬上喚起人的情緒，在視覺上給人以感染力。紅高粱、紅燈籠、紅染坊、紅棉襖、紅花轎、紅辣椒、紅剪紙，是他電影中最簡單的造型，卻散發出最獨特的魅力。

張藝謀早期的電影帶有明顯的景觀化傾向，場景、色彩、服飾給人的沖擊甚至超過故事本事。而色彩，尤其是大紅色，無疑是他早期作品最重要的元素。

但凡看了《紅高粱》的人，絕忘不了畫面里充滿原始野性的大塊鋪展的紅。紅襖、紅褲、紅鞋、紅蓋頭，紅高粱、紅高粱下人們紅色的血、紅高粱地里升起的紅太陽——生命的沖動和壓抑的痛苦，都在這讓人窒息的紅色里傳達給觀眾。這里既有民俗性的喜慶的紅色，也探索了紅色的本原：祭典上深紅的血。

《紅高粱》那種鋪天蓋地的淡淡的紅色既愉悅了視覺器官本身，又象征了一種強烈的生命意志(紅色是血的顏色)。一種敢愛敢恨、敢作敢為、酣暢淋漓、盡情揮灑的人生態度。

《菊豆》中的染房更多扮演了祭臺的角色。那些遮天蔽日的紅紗布，一遍遍在銀幕上傾瀉而下，如潑如流，是人物奔騰的生命激情和欲望的象征，更深的意味則是原始性的，祭品命運的象征。《大紅燈籠高高掛》中，一盞盞仿佛籠著灰色的紅燈籠次第點亮在森嚴的四臺院里，詭譎凄艷。這里的紅色已失去了原始野性的力量，不能呼喊，不能抗爭，有光亮的地方，反而是更深的黑暗。

紅色是中國的象征。紅色的宮墻，紅色的燈籠，紅色的婚禮，紅色的春聯，從古至今，中國人的生活中充滿紅色的裝飾主題。紅色，構成了人們認同中國的顏色。然而，張藝謀電影中的紅色并不只是普通老百姓眼中的吉祥如意的象征，他更多地發掘了中國紅原始近乎圖騰的意義。從最初禮贊天地的祭典上的血紅，經過多少代的潛移默化，中國紅融入了華夏農耕文明，融入了每個中國人的靈魂，也成了中華民族強勁生命力的象征。張藝謀，第一個成功的把中國紅推向了世界，撼人心魂。

中國情

張藝謀的民俗情結在電影中有著毫無保留的展示。

《紅高粱》中，一開場便是即將出嫁女人在“開臉”，接著長達十幾分鐘的“顛轎”：套著寬大深色牛犢褲，光頭光膀子的漢子們高唱著民歌將轎子甩來甩去。道路崎嶇，黃塵滾滾，轎子里的新嫁娘似乎羞澀，又仿佛再難把持自己壓抑的熱情。這里的民俗展示運用了大量視聽元素夸張的表現，給人強烈的沖擊力和感染力，生命的舒展和輝煌如此的“土”味十足，原始而燦爛。

電影中的民俗儀式不一定都是真實的，為了電影情境的營造而改編甚至臆想一些“中國味”的場景是張藝謀經常采用的手法，如《菊豆》中的“攔棺”風俗。菊豆和天青要七七四十九次擋棺：他們仰面躺在地上，沉重的棺材從他們身上抬過，天白抱著牌位坐在棺材頂上，木然地看著他們一次又一次的重復。這個場景讓人壓抑無比，“攔棺”在這里完全是專制禮教的外顯，暗示了主人公無法擺脫的悲劇命運。

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更是把這種儀式的象征意義運用到整部影片的主題表現上。那著意夸張渲染的掛燈、點燈、滅燈、長明燈、封燈等諸多細致紛繁的儀式，雖然并沒有現實的依據，在電影畫面中卻讓觀眾覺得如此真實。在這仿佛亙古不變的儀式中，女性的意義被抽象為一種單調而近乎乏味的形式。這里，虛擬的民俗完全替代了其中人物的欲望和情感，所有一切都是符號化了的。

張藝謀電影中民俗的詩意化改造和唯美的追求讓他的作品脫離了具體的時代背景，而具有了某種寓言的意味。無論這寓言在東西方觀眾眼里的意義有何差異，“顛轎”、“釀酒”、“染坊”、“燈籠”、“皮影”、“百家宴”……這些似真似幻的民俗場景都傳達出一個魅力無比的中國形象，這形象或許不再真實，卻如斯美麗，讓人贊嘆導演對我們那些“根”文化的追尋和熱愛。

中國夢

中國有一個看似奇怪的文化現象：在儒家理性熏陶中成長的文人們，卻哺育了數不勝數的抒情詩人。自屈原以后，干載之下，浪漫主義主導了中國人審美的方方面面。悠長的農耕文明抒發出的情懷是如此奇幻瑰麗。“中國夢”從來是絢爛多彩的。在張藝謀的電影中，浪漫主義審美情趣在場景畫面設計里隨處可見。

《紅高粱》中一望無際的高粱地，粗野中透著情趣的“顛轎”，濃郁的恍若琥珀般凝滯的高粱酒，陽光里血色的天空大地——這些畫面處處透著狂野不羈的原始生命力，仿佛要替其中的人物叫囂出來。《菊豆》里傾瀉而下紅紗布，既是飛騰的欲望的昭示，也是困住人物的牢籠的一面鐵幕。《大紅燈籠高高掛》中，青灰的網合院里，紅色燈籠的點與滅，神秘仿佛噬人的怪獸。《千里走單騎》里樸實，同時卻更凝重雄健的大西北山川地貌。

《滿城盡帶黃金甲》則以絢麗的金色讓人目不暇接，多彩的金色渲染也是張藝謀特別擅長在電影中運用的色彩語言。《黃金甲》中的內宮里全部由七彩琉璃搭建，流光溢彩的內宮里勾心斗角與陰謀私情都顯得十分詭異。影片中張藝謀充分發揮了他對色彩搭配方面的造詣，把紅、金、藍、黃等大片大片的顏色潑灑進觀眾的視覺神經。甚至運用了在《印象·劉三姐》里積累下來的團體操經驗，將色彩的沖擊力發揮到極致，讓近兩千多名服飾艷麗的兵士做出整齊劃一的動作，這一點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張藝謀將其發揮到了極致。

張藝謀近期的三部古裝大片更是把中國山水畫的浪漫筆法發揮到了極致。

影片《英雄》中殘陽似血、飛騎絕塵的大漠：漫天的黃葉揮灑里，兩個紅衣女子長袖曼舞；一平如鏡的湖面上，兩點神思的律動——這些場景的二維平面感更勝三維立體感，傳達給觀眾的，與其說是推進的畫面，不如說是仿佛凝固的時光。《十面埋伏》里蒼翠的竹林，綿延的花海。從滿樹秋紅到漫天飛雪的大膽跳躍……一切如古卷長幅般緩緩展開。《滿城盡帶黃金甲》畫面的滿眼金黃向來受人詬病，然而導演極力要把人物放在某種大背景下渲染矛盾的堅持還是值得肯定的。

2008年8月8日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給了張藝謀一個最大的銀幕來展示中國式的浪漫，展示一個有著古老傳承的中國夢。驚世的開幕式上，張藝謀調動的民族經典符號與世界性現代觀念及其技術手段，向全世界壯闊而熱烈的展示了中華先奏唐宋的燦爛輝煌，古老帝國的偉大文明與共和國和平崛起的宏愿。從《畫卷》到《夢想》，每個篇章都從不同角度表現了華夏民族天人合一的生存理想，從“太古遺音”到“飛天”，每個元素都蘊含了炎黃子孫詩意的生活追求。把“中國夢”升華為“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張藝謀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