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珥
徐潤,大清國紅極一時的富商。他是當時中國最大的茶葉出口商、最大的房地產商、最早的股份制企業創始人;他創辦了中國第一家保險公司、第一家機器印刷廠,他還參與創建與經營了中國第一家機械化的大型煤礦……但他的結局卻有些悲涼
1882年,上海房地產業迎來了太平天國戰亂之后的第二春。大量國際、國內資本,通過各種白色、灰色乃至黑色渠道,涌進上海房地產市場。這座東方大都市迅速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工地,“棚戶區”被大規模拆除,二層磚木結構的“石庫門里弄房屋”次第而起。地價的飆升讓中外地產企業以及上海地方政府欣喜不已。
前衛買辦投資房地產
在浪奔浪流的上海灘地產大鱷中,有一條來自南方的“珠江鱷”,他的名字叫徐潤,別號愚齋。徐潤是廣東香山(今中山)人,14歲到上海,進英商寶順洋行(Dent & Co,也稱顛地洋行)當學徒,后升為買辦(買辦是指在中國的外商企業所雇傭的居間人或代理人),是當時不可多得的國際型人才。除了當買辦外,徐潤還涉足航運業、地產業、絲茶業、保險業、出版業等,多元化經營,搞得十分紅火。徐潤善于同西方人做生意的本領,受到清末洋務運動重臣李鴻章的賞識,被派往總部設在上海的輪船招商局,主管經營業務。
年輕的徐總認為:“上海自泰西互市,百業振興,萬商咸集,富庶甲于東南,地價日益翔貴,以今視昔,利逾百倍。”他在上海所建的“愚園”寓所,以自己的別號命名,也是今日上海愚園路之名的由來。徐潤不僅在上海,還在天津、塘沽、廣州、鎮江等口岸進行大手筆的房地產投資。
徐潤在上海的房地產項目多集中在其名下一家叫做“地畝房產”的公司。該公司名下房產的總成本為220萬兩白銀,總市值為350萬兩白銀,每年可收租金12萬兩,回報率約5%。在當時高利貸盛行的中國商界,這一投資回報率算不上豐厚,徐潤所圖無非是在“地價日益翔貴,以今視昔,利逾百倍”,看重的還是炒地皮。
在當時,買辦一般對不動產投資并不熱衷,即使涉足,也無非是買農地,過過當大地主的癮。匯豐銀行的第一任買辦王槐山,就在家鄉浙江余姚購置了7000多畝土地,當了回大地主。徐潤投資商業房地產,算是比較前衛的了,這多半也是因為他比較年輕,聽進了寶順洋行洋股東的建議。
徐潤與外商聯系密切,總能事先了解到租界的規劃,從而預先在規劃中的CBD或交通要道兩側,以低價買進土地,囤積牟利。嚴格地說,他并不是經營房地產,而是倒賣土地及項目,靠內幕消息賺取巨額利潤。
三條融資渠道
房地產是一個資金密集型行業,要在上海灘與國際大資本同臺游戲,徐潤的實力還是太弱了些,他需要依靠金融杠桿進行融資。
徐潤最初的計劃,是將名下的地產資產打包“上市”,折合為400萬兩白銀,分為40萬股,每股10兩,先發行一半,融資200萬兩白銀。
上述做法是一個不錯的融資方式,唯一的“壞處”,就是要和其他投資者一起分享收益。徐潤是舍不得的,特別是在他發現了一條更為有利的融資渠道之后。他的一位名叫顧林的英國友人向他提出一個很有誘惑力的方案:以房地產為擔保,到英國籌集一筆200萬兩白銀的低息貸款,二十年期。此路若通,既能融來資金,又可保有股權,自然是上上策。但意外的是,顧林回到英國后,因患腦病而致癲癇,徐潤寄以厚望的融資計劃也因此夭折。
徐潤只得另尋他路。他融資的前提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寧借高利貸,也絕不稀釋股份。在這一前提下,徐潤的融資渠道主要有三條:一是錢莊貸款,這是主流,而且多用房地產本身抵押,借貸一筆,開發一批,再拿新開發的項目作為抵押,繼續新一輪的借貸,類似今日的“滾動開發”;二是股票質押貸款,將自己持有的其他產業的股票作抵押,這等于是將其他產業也納入了房地產的資金鏈;三是挪用各種能挪用的款項,不僅有其他產業上下游的欠款,甚至還包括“存戶款”(估計應是客戶的預付款之類)及公款。
一方面,依靠內幕消息獲得市場先機;另一方面,又有充足穩定的資金流,徐潤的房地產生意越滾越大,成為上海華人的第一個“地產大王”。
就在徐潤對上海的房地產市場充滿更多期待的時候,法國人將軍艦和炮口對準了大上海:中法戰爭爆發,房地產從高潮跌入低谷。
中法戰爭爆發,地產大佬倒塌
1883年,中國與法國因越南問題而開戰,戰線從越南北上一直延伸到臺灣、福建、浙江等地。法國派出軍艦封鎖上海港口,對進出船只進行盤查,并揚言將發起地面進攻。兩江總督曾國荃也毫不示弱,甚至制訂了用沉船封鎖黃浦江的計劃。劍拔弩張之下,上海市道大壞,百業凋敝,房地產市場一落千丈,就算徐潤實力再強,也難以與當時的形勢抗衡。
債主們上門了。“地畝房產”旗下的房地產項目市值雖高達350多萬兩白銀,但公司從22家錢莊貸款總額高達250多萬兩,負債率超過73%。債權錢莊公選出6名代表,徐潤派出6名高管,雙方緊急磋商應對措施,“聯合工作組”研究來研究去,決定拉新股東入伙。他們看中了盛宣懷,希望用公司的一半股份拉他進來,但卻失望地發現盛宣懷“亦一空心大佬,無力于此”。多方碰壁后,債主們不耐煩了,決定將“地畝房產”的資產賤價脫手,套現解困。
上海灘的地產老大轟然倒塌,直接經濟損失高達近90萬兩白銀,其他生意也受到嚴重牽連,年僅45歲的徐潤從“地產大王”變成了“爛尾富豪”。更令他郁悶的是,被迫“割肉清倉”之后,他那些地產、股票旋即升值近十倍,資產價值高達2000萬兩白銀,肥水點滴不剩地全部澆灌了他人的田地!
屋漏偏逢連夜雨。徐潤在房地產上摔得鼻青臉腫,他的政敵盛宣懷趁機痛打落水狗,抓住他挪用招商局公款16萬兩投資地產的把柄,將他趕出了招商局。
其實,在那個年代,挪用公款幾乎是所有行業的潛規則。那位以愛國企業家兼思想家面貌出現的鄭觀應,在籌建上海機器織布局時,就曾將公款當做個人財產向外放貸,利息全部揣入自己腰包,結果導致機器織布局不能及時開工。徐潤就沒有這么幸運了,他和盛宣懷明爭暗斗結了深怨。在盛宣懷的逼迫下,徐潤被迫將鎮江及上海永業里、乍浦路等處房產以低價抵償招商局欠款。盛宣懷既為國有資產實現了保值增值,也給自己報了私仇,面子、里子全有了。
徐潤在其老家是一個“慈善家”,舉凡建廟、鋪路、筑墻、修譜、辦學、扶貧等,都少不了他的贊助。地產風暴之前,他還向家鄉父老承諾家家蓋新房,建設新農村,最后卻成了空頭支票。
同樣是投機失敗,后人對徐潤的評價遠沒有對胡雪巖那么寬容。胡贏得了民族英雄般的悲壯形象,而徐則成了“偷雞不著蝕把米”的反面典型。
從徐潤晚年的自敘中,我們可以體會到他的悲涼。破產后,他多次舉債試圖東山再起,卻屢戰屢敗;隨后老母和妻子相繼病故,留下年僅8歲和6歲的一對兒女。年過半百后,徐潤又投入了采礦業,跋山涉水遍嘗艱辛,他把自己這個時候在礦井下拍攝的照片繪為一圖,自跋道:“余之所萃七照而合影者,俾使后人視其圖而知創業之艱,成功為尤艱業。”
許多人將晚清的企業家與同時期的日本企業家進行比較,發現日本企業家似乎更“愛國”,也更有長遠眼光。造成差異的根本原因在于大清王朝無法如明治政府那樣,為工商業發展提供一個安全、公正、信用、廉潔的必要環境。相反,只有在政府力量所不能及的地方(比如租界),民營工商業才得以生息和發展。
在這樣一個體制下,大清企業家們的智慧除了用在投機上,還能用在什么地方呢?大清的富豪們,其財富能不“爛尾”嗎?
雪 珥澳大利亞華裔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