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資建房成了職工宿舍

崔曉紅

集資建房多為劃撥土地，建設成本低。當房價飆升后，集資房的產權問題逐漸浮出水面。產權糾紛的背后是利益爭奪

2009年3月18日下午2點，浙江金華中級人民法院，一起涉及集資房產權的案件正在審理。原告律師正積極辯護，逐條陳述，被告席卻空無一人。

三月的江南已是春意濃濃，午后開庭，法官有些犯困，不停地打哈欠。在不足45分鐘的庭審過程中，“他打了不下六個哈欠。”俞長祈的妻子對法官的表現很是不滿。她有些緊張，坐在旁聽席上不停地抖腿。她不知道下一場法官會不會還打哈欠，被告是不是仍舊不露面。因為在接下來審理的案件中，坐在原告席上的將是自己的丈夫俞長祈。

俞長祈所告的對象正是本次庭審中沒有露面的浙江東華通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東華公司），他請求二審法院撤銷一審判決。如果二審維持原判，則意味著他九年前參與的集資建房將被東華公司收回。這是他和家人所不能接受的。

福利分房取消集資建房解困

東華公司是俞長祈的老東家。1998年，俞長祈從部隊轉到東方航空下屬的東華公司當飛行員，與他一起進公司的還有另外兩名飛行員。當時，公司剛剛組建，他們可謂是元老。公司主要從事農林作業，比如撒農藥、滅蟲害、山林播種等，后來也發展航拍等業務。

東航是國有企業，飛行員一直享有福利分房，直到1998年，國家取消了城鎮職工福利分房。俞長祈等人沒能搭上福利分房的末班車。他們向公司提出了住房問題，公司商議后決定采取集資建房的方式解決。在義烏市政府的支持下， 計劃很快付諸實施。

義烏是一個縣級市，一個縣級市擁有航空基地，在全國還是第一家。為了引進東華公司，當地政府在稅收、土地等方面給予了不少優惠政策。

在接到東華公司的申請后，義烏市政府很快作出批復，東華公司建停機坪、辦公樓以及職工住宅樓，由地方政府行政劃撥土地。1998年1月13日，義烏市人民政府辦公室發布第1號《抄告單》，內容顯示，東華通用航空有限公司建辦公用房與生活用房用地政策可分別參照行政事業單位建辦公用房政策和義烏干部職工集資建房政策執行。

“1999年8月15日之前，所有的手續都辦完了，準備施工，公司在16日開了董事會。”俞長祈對這些重要的日子記得非常清楚。在董事會上，公司領導表態說：“為了穩定隊伍，我們采取集資建房解決你們的住房困難。”隨后，董事會下發文件，同意職工集資建房。

1998年10月8日，東華公司與俞長祈等職工簽署集資建房協議，約定職工一次性交納房費的20%，余款先由公司墊付，算是職工向公司的借款，然后公司按一定比例每月從職工工資中扣除，直到全部還清。“我們個人當時沒有這么多錢，這就和買商品房類似，先付首付，然后逐月還貸。”因為沒有土地費用，房價主要根據建筑等成本核算，并經義烏市房管局審核，定價780元/平方米。“當時商品房每平方米800元左右，不過，我們的房子質量要好一些，是磚混結構，在義烏還是第一家。”俞長祈說。

俞長祈和其他員工交完首付款后，房子很快動工。2000年9月，大樓建成。國慶期間，俞長祈拿到了鑰匙，房屋面積約100平方米。

房產證難產 引發全員大罷工

入住以后，房產證遲遲下不來，住戶們有些著急，他們找到公司，公司說辦不了。于是，他們自己跑房管局、房改辦、土地局、國土局、建設局等相關部門，得到的回復是，“可以辦，但得提供材料，還需要公司打申請。”

“但公司一直拖著不辦。”雙方的矛盾不斷激化，直到2004年5月，爆發了一場全員大罷工。“公司所有的飛行員、機務人員、還有市場人員，全部停下來了。在家的飛機不飛了；在外執行任務的飛行員，飛機停在外面，人回來了。我們當時是11架飛機，總共十六七個飛行員全部停工。”

全員罷工，影響太大了，引起了集團總部的高度重視。集團派出總裁特別助理及專管航空業務的負責人來調查。事實上，此時的東華公司已經易主，在2002年的時候，東方航空將東華通用航空賣給了浙江橫店集團，東華公司由一家國有企業變成了民營企業。

集團領導做員工工作，希望盡快復航。員工提條件，第一條就是必須把房產證給辦了，此外，他們還要求集團撤換董事長。

為了安撫員工，集團撤換了東華公司原董事長。新上任的董事長意味深長地說了一段話：“你們和東華公司矛盾之所以這么深，主要是房產證的問題。其實，房產證問題跟我們橫店集團是沒有任何關系的，是你們東華公司前任領導沒有給你們辦，我們可以不管這件事情。況且，我們在收購東華公司時，這兩棟房子并不在收購資產之列。但是，你們現在也是集團的員工，我們要關心你們的切身利益。”

為了關心職工的切身利益，集團領導表態：“房產證的事情，我們保證辦。新領導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辦房產證。”集團希望員工盡快復航以免給公司造成更大的損失，“辦房產證不是想辦就能辦的，等房產證辦下來再復航，公司損失太大了。你們先復航，我們著手辦。如果辦不下來，你們再找我們，再停下來，那是我們的責任。”

約莫十天后，罷工事件終于平息。員工們開始恢復工作，公司也履行承諾，成立專門小組，跑部門、整理文件、打通關系。在年底的員工大會上，公司領導向大家通報了喜訊，“所有關系都打通了，房產證可以辦了，接下來，大家填表、辦手續就可以了。公司將房產證作為2005年的新年禮物送給大家。”如此珍貴的一份賀禮！員工們歡欣鼓舞，積極性更高了。

員工們填了一摞表格報上去了。眼瞅著到了春節，房產證卻沒有如期辦下來。“年底了，政府機關比較忙，春節之后再辦。”公司的解釋倒也合情合理。

房價飆升與公司變臉

春節之后，意外又發生了。公司的態度發生了很大轉變，房產證的事又沒了下文。

俞長祁作為總經理助理，向公司反映情況，說員工意見非常大，公司應盡快把房產證給辦了。后來，董事長找到他，和他推心置腹地說了一番話：“你現在也是公司的高管，如果你是公司一把手，你拿什么控制員工？把房產證全辦給他們了，他們說不定明天把房子一賣，就走人了，你怎么辦？作為公司領導，手上沒有掌控員工的東西，你怎么做這個領導？”

俞長祈聽明白了，但也不能說什么。“我心里知道，房產證不可能給我們辦了，今年不可能，明年、后年都不可能。公司就是想控制我們，拿房產證作為牽制員工的一種方式。”

之前信誓旦旦，餅已經畫得很大，現在又要改口，公司怎么下臺？“公司找人給房管部門寫匿名信，說審查資格不夠。后來，房管部門說你們內部有人舉報，這個事情暫緩，我們要重新審查。”作為管理層的一員，俞長祈了解一些內幕。

辦房產證的事，至此告一段落。

俞長祈認為，公司態度轉變與兩個因素有直接關系。一是員工的情緒，“不少員工是看，看公司發展得好不好，好就留下，不好就走人。就算走人，辛苦這么多年，有一套房子也夠了。”

另一個因素則是房價的飆升。2005年，義烏的房價已經非常高，俞長祈的房子價值80萬～100萬元，當初集資建的兩幢樓，市值高達5000萬元。公司后來在一些場合的表態更肯定了他的猜測，“他們（公司）自己說過，打官司好了，反正房子本來也不是我的，我拿出一套房子賣個100多萬元，拿100多萬打官司，我就把法院擺平了。”

沒多久，東華公司與員工真的對簿公堂了。因為薪資待遇上不去，因為房產證一直沒消息，加之2005年前后，民營航空公司風生水起，飛行員掀起了辭職潮，東華公司陸續有飛行員遞交辭職書，雙方開打辭職官司。

法庭交鋒：集資房VS職工宿舍

2006年4月，俞長祈提出辭職。“我辭職時，公司已經有一半以上的飛行員辭了。我是管理人員，我不能帶頭。我也得為自己考慮，無論干多少年，房產證可能都辦不下來。通過與他們的談話，我感覺到他們做事很陰暗，很卑鄙，這是欺騙員工，而且房子本身不是公司的財產。”

與其他許多飛行員辭職一樣，俞長祈經歷了漫長的法律程序，仲裁、一審、二審，最終金華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雙方解除勞動合同關系。在第一輪辭職糾紛中，并沒有涉及房子。

令俞長祈沒有想到的是，終審之后，東華公司于2007年6月又向義烏市勞動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要求俞長祈支付違約金、賠償損失共計330萬元，并返還集資房屋。

仲裁支持了公司的部分請求，判俞長祈賠償公司118萬元。而關于房屋問題，仲裁委認為房子不屬于勞動爭議范圍，不予受理，予以駁回。

仲裁后，東華公司又提起上訴，除了要求賠償外，還要求俞長祈返還房屋。“公司必然要上訴，不上訴房子拿不回去。”俞長祁有思想準備。

庭審時，雙方就房屋的性質，是職工宿舍還是集資房，進行了激烈爭辯。很明顯，如果是集資建房，產權則屬于集資；如果是職工宿舍，產權則歸公司所有。

東華公司認為：從土地的征用、劃撥到建造，都是以公司名義進行的，所有材料顯示是“職工宿舍”而不是集資建房。

俞長祁的代理律師則認為：公司對集資建房沒有支付任何房款，所有費用都是由個人支付。協議中約定是借款，單位先借一部分錢給個人，以后個人逐月償還。根據協議，雙方只有借款關系。所以，集資建房的每一磚每一瓦都歸集資人所有。如果房屋真的屬于單位所有，那么，包括俞長祈在內的所有職工不必，也不可能出資進行建設。事實上，該房屋是由職工共同出資建設。而且在該房屋建設之前，被上訴人確實以集資建房的名義向政府機關進行申請，并獲得義烏市人民政府公開發布的《抄告單》。單位只擁有組織者的身份而不是權利人。

致命的“第九條”

東華公司除了堅持職工宿舍的說法，還拿出了另一條證據，就是集資建房協議的“第九條”。內容核心是：在取得房產證前，遇到乙方（俞長祈）辭職、解除合同，或被甲方開除，甲方將有權收回房屋……

“只要房產證沒有下來，無論你以什么形式離開，房子都是他的。而現實中，他又拖著一直不辦房產證。”直到打官司，俞長祈才細琢磨協議條款的含義。

該案二審代理律師張起淮仔細分析了雙方簽署的集資建房協議書，認為協議約定的內容，存在嚴重的矛盾和沖突。主要表現為：

該協議第二條顯示：“個人預交集資建房款20%，其余80%由公司墊付，以后逐月扣還”，由此可見，公司明確了房屋為集資建房的性質，即該房屋歸上訴人所有，公司自愿為員工提供借款。

第五條約定：“甲方在乙方繳納房款不斷增加的情況下，認可乙方的產權同步上升。”依此約定，員工對房產的所有權是依據員工繳納房款的比例而享有，即上訴人繳納房款越多，其對房屋所有權所享有的比例就越高。也就是說，員工不完全享有房屋的所有權。該約定與第二條沖突。

第九條的約定與上述第二條、第五條約定又是相互矛盾的。依據第二條、第五條約定，員工對房屋的所有權是確定的，但是，依據第九條約定，遇有約定情形時，公司卻有權隨意收回房屋，即收回房屋的所有權。

張起淮認為，依據《合同法》相關規定，當事人就有關合同內容約定不明確的，按照有利于實現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本案中，集資建房協議書中明確寫道：“為盡快解決職工的住房問題，甲方采用集資建房方式，乙方自愿參加集資……”由此看來，該協議簽訂的目的是被上訴人為了解決上訴人的住房問題，為了讓上訴人得到實惠。因此，合同中所涉及房屋應當歸員工所有。

俞長祁告訴《新財經》記者，該案一審判決，法院支持了東華公司全部訴訟請求，判決：一，俞長祈支付浙江東華通用航空有限公司違約金148萬元；二，返還房屋，并支付房屋租金損失。

俞長祈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截至發稿，二審仍在繼續當中。3月18日的開庭因故未能順利進行，法庭表示將另行決定開庭時間。

記者觀察

對于本案中房屋的權屬問題，法院應自有公正的判決。在這起案件中，值得一提的是，雙方簽署的集資建房協議漏洞百出。

員工與企業簽署合同時，員工往往處于弱勢地位，合同又多為格式條款，就算員工對部分條款有異議，也只能簽。普通員工不是法律專業人士，而公司則有法律顧問，在設置合同條款時，首先保障的是公司利益。當員工與企業發生權益糾紛時，合同條款通常對員工不利。這一現象在今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不會有實質性的改觀，畢竟不是每個員工都請得起私人法律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