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洋
在產業黎明與黑暗交戰的關鍵時刻,中國“光伏第一人”如何思考判斷未來
一場游戲一場夢。
過去四年來狂飆突進的中國光伏產業,在過去四個月里幾乎被打回原點。
海外上市的中國光伏企業股價相比高位時普遍下跌了近九成,四季報業績紛紛報出巨虧。來自中投咨詢網產業研究中心的數據顯示,國內光伏組件生產企業倒閉率高達87%,從高點的400家到僅存50家。
行業的危機首先是領袖的危機,這是施正榮也無法逃脫的宿命。一份凈虧損6590萬美元的四季報使無錫尚德(NYSE:STP)和它的創始人施正榮成為危機中的“風暴眼”。沒有人關心2008年尚德的光伏組件產量做到了世界第一,電池產量沖上了世界第三。也沒人關心尚德獨家研制的冥王星技術把多晶硅電池的轉換效率一下提高了3%。曾經的“中國首富”施正榮一夜間被貼上了“失誤”、“反思”、“煎熬”的標簽。
施正榮很無奈:“媒體朋友總認為危機是這個行業和企業本身的問題,但根本上說這是金融危機的大環境問題。光伏產業的泡沫是破裂了,但絕不代表這個產業失去了未來。”
3月26日,中國財政部頒發了《太陽能光電建筑應用財政補助資金管理暫行辦法》的通知,這被認為是中國啟動光伏市場的明確信號。尚德的股價當天飆升了43%。
施正榮再次成為從國家部委到各地政府的座上賓,“大都是領導出面,不好不去。”當外界還在用質疑的目光打量著尚德,討論光伏的冬天還要持續多久的時候,施正榮已經在捕捉早春的氣息。
4月17日,《創業家》與施正榮的第三次對話被安排在了他從無錫趕往揚州演講的路上。采訪幾次被電話打斷,顯然其中的大部分都與施正榮此后幾天的演講日程有關。“我連睡覺的時間都快沒有了,哪有時間做PPT。”施正榮對秘書抱怨說。
未來仍在一片混沌之中。奧巴馬的能源新政。中國政府的強力出手,日本重回光伏補貼的決策,所有這些將給市場帶來哪些變數?薄膜技術是否會成為硅基太陽能的掘墓者?中國將在全球光伏產業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對中國光伏行業來說,每個問題都在尋找一個答案。
拐點時刻,《創業家》問計于領袖。從谷底看未來,施正榮如何把握產業的方向?
鏈接:生物質能發電的原材料主要是糧食作物,受到的道德詬病最為嚴重。風能不僅面臨風口資源有限的問題,由于其發電質量不高,全球普遍限制風電在主干電網中的份額比例。太陽能一直因為高成本、高電價、高補貼而飽受質疑與詬病。這也影響了我國政府的決策
1我們從危機中能學到什么教訓?
《創業家》(以下簡稱《創》):對于年輕的中國光伏行業來說,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的這一輪危機無異于一場雪崩。是不是我們的模式存在根本性問題?該如何檢討?

施正榮(以下簡稱施):光伏產業的危機很簡單,就是金融危機的副產品。金融危機是一個商業大環境的問題,沒有哪個產業能夠幸免受到沖擊。從光伏產業講,歐洲的需求其實還在那里,但業主的融資能力出了問題,購買能力出了問題。
其實,光伏產業供大于求的局面本來在今年七八月份就要出現,只是金融危機把它提前了6-10個月。這是什么原因?關鍵是國內企業一哄而上。而誘因則是西班牙政府出臺政策的時候不夠謹慎,讓投機者鉆了空子。
西班牙政府本來的計劃是到2010年把總裝機量做到400MW,但去年一年就上了2.5GW,占到了去年全球總需求量的一半還要多。這造成了賣方市場的局面,光伏制造企業一哄而上。以國內為例,少說兩三百家,多說五六百家光伏企業,都是在過去兩年內上的。但今年西班牙市場已經回歸理性,只有500MW的容量,一下就少了2GW。市場逆轉,大量企業破產也是自然的事情。
此外,原有的銷售模式也存在問題。尚德這么多年來銷售主要通過兩個渠道,一個是分銷商,尤其像賣給中小客戶的;另外像一些大的工程,我們是直接和開發商聯系。主要是這兩個銷售渠道。
但是從整個行業來講,有些公司前兩年大部分都是專注在直接跟開發商聯系,尤其是西班牙市場價格又高,供不應求,他們就忽視了基礎性的工作。分銷商不是一天可以發展起來的,另外,有些國內小公司是通過貿易公司和中間商來做,這個就更亂了。這就造成了中國企業在國外市場不堪一擊,危機到來的時候慌了手腳,大打價格戰。如果中國企業都有一個專業的銷售渠道,這次危機的沖擊也不會這么大。
2全球光伏市場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
《創》:危機發生之后,很多人對光伏產業的未來產生線懷疑。但過去幾個月,以中美為代表的各國政府又釋放出了不少利好的信號。光伏產業還是一個有投資價值的產業嗎?
施:太陽能產業毫無疑問是一個充滿未來的產業,之前的危機只是一個簡單的波折,而且現在整個市場已經開始回暖。從我們4月份的交貨量來看,市場出現了明顯的反彈。
奧巴馬當選之后,美國推出了三大政策刺激光伏產業發展:第一,延長了聯邦對商用光伏項目30%的返稅政策;第二,聯邦政府提供60億美元信貸擔保,支持銀行對可再生能源項目投放大約00億美元的貸款;第三,投資55億美元啟動聯邦建筑屋頂計劃。
歐洲也加大了對新能源的利用。歐盟規劃到2020年要把新能源發電的比例提高到20%。其中太陽能發電從原來的2020年占總發電量的3%,提高到了12%。日本也重新引進了補貼政策。中國的光伏補貼政策也將在最近公布,中國市場在未來幾年也會有很大的釋放。
未來,美國和中國將是兩個最大的市場,接下去是歐洲、印度,然后是日本、韓國。日韓的發展力度雖然比較大,但是由于國土面積的限制,總量不會太大。我們還應該特別關注中東和北非,如果把中東和北非的沙漠都裝上電站的話,這個電可以輸送到歐洲,所以它們的潛力非常大。
但是,硅科價格畸高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因為新一輪市場的啟動是基于低價格的,各國政府的補貼政策都是基于低成本制定的,原料價格再上去的話,這個市場就沒有人做了。
鏈接:敦煌電站的招標引起了國內外光伏企業的關注。國有5大發電集團也現身其中。國投電力與天威英利的組合以低至0.69元/度的價格中標,遠遠低于1.5元/度的平均報價水平。此價格被認為是開國內光伏市場惡性競爭的先河
3戰國時代如果重來,變量何在?誰會生存?
《創》:以中美為代表的新興市場崛起會給光伏產業帶來很大的增量,中國光伏產業會不會再現戰國時代?有可能出現什么新的變化?誰將最終生存下來?
施:中國市場的啟動,一定會引來一場“軍閥混戰”。受到金融危機的打擊,我們70%的光伏制造廠現在已經處于停產或者是半停產狀態。現在它們將會死灰復燃。
另一方面,中國剛剛開始大型太陽能電站的建
設,投資者也好,EPC(工程承包商)也好,經驗都還不足。他們可能更多的關心價格,不會太多關心系統的品質、壽命或者發電量。這將把市場帶入一個魚龍混雜的狀態。
現在這種狀態已經初現端倪。不管是做硅片的企業,還是做電池的企業,現在都要到下游去做電站。還有那些原來是做其他行業的,現在也都要去做電站,做集成商。產業鏈完全混亂了,在中國,一哄而上質量就很難講了。
魚龍混雜會導致一個價格的惡性競爭。為什么呢?這通常是中國企業搶占市場的慣用手段。這不僅是在中國市場,在國外市場也是這樣,中國企業進入首先都是價格戰。
我認為,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夠真正走出這個亂世。最終控制局面的將是央企。這就是為什么風能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哄而上,形成混戰的局面。因為風能電站的工程遠比太陽能電站要太得多,沒有實力的小企業無法進入。太陽能也很可能會出現類似的局面。最終當電站大到一定的規模的時候,一些小的公司會全部退出,主導下游產業的很可能是一些央企的電力公司。
我認為,能夠活下來的民營光伏企業必須具備三個要素:一個是規模,必須要具備一定的規模;第二是產業鏈的建設,制造業必須有穩定的產業鏈配套;第三點就是技術。如果不具備這三點很難在國內甚至國際上競爭。
4央企進入,中國光伏產業誰是主角,誰當配角?
《創》:您剛剛提到了央企的介入,對中國光伏產業來說這將是一次深刻的變局。中國光伏產業是依靠民營企業的力量走到了世界前列,央企的進入會怎樣影響這個產業生態的進化?
施:在國外,民營企業只要有錢就可以投資太陽能電站。去年我們收購了一家美國的集成公司,又和美國一個投資商成立了合資公司,共同開發和投資建設電站。我們目前已經獲得了美國最大的一個35MW電站的投資建設和經營權,接下來大概兩三年中我們將在美國建設和經營大概超過150萬千瓦的電站。
但是在中國我們感覺到最好要跟國有企業合作,否則很難開展這個事情。中國能源產業是一個壟斷性的產業,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我想,未來中國的產業格局中,EPC可能還有一些民營企業存在,但業主一定都是央企。這個局面對這個產業的發展是不利的,央企會拼命向上游廠商壓價,而國家定價也不會給得很高,這將給上游的民企造成很大的挑戰。
我聽說很多央企做風能都是不賺錢的,甚至還虧,為的是拿指標。因為國家有一個硬性指標,到2010年3%的發電量要是綠色發電。
國企如果出于這個目的來不理性地搶奪項目,那么終端市場很快就會被它們占領。因此,我們強烈反對招標制度。中國要發展太陽能就不能通過招標來定價,而應該是政府按照一定的折價規定定價。比如說今年1.8元,明年1.6元,后年1.4元,到2012年1元,這樣降都比你招標要好。
事實上,在國外,太陽能產業是一個有著穩定投資價值的產業。中國發展光伏產業,潛在的投資者很多,包括外國人。問題的關鍵是我們的政策是不是讓大家放心,讓大家有信心來投,同時能夠有適當的回報。風電為什么現在都還是國電?核心問題是無利可圖。所以這次我們向政府也提出了建議,要充分利用社會的資金和資源來建設我們的電站,我們的政策要讓人家有利可圖。
我覺得未來可能會是民營和國企的合作格局。我最擔心的是,如果這個產業還沒有發展到很成熟的時候,就已經形成了國企控盤的局面,這會阻礙產業的創新能力。
5光伏產業的本質是什么?
《創》:我們知道您有一個觀點,認為光伏產業是一個橫跨三種屬性的產業。那么哪一種屬性才是這個產業的根本屬性?這幾種屬性之間會不會存在沖突?
施:是的,光伏產業兼具半導體業、制造業和能源業三個產業的屬性,但能源產業才是其根本屬性。半導體對我們來說無非是一個技術。
目前,太陽能整個產業的任務就是要把成本降下來,把規模做上去。這是一個發展趨勢。一旦將來達到一個水平,大眾都能接受了,就沒有必要再降價了,這時才能考慮市場份額、銷售量等等。
此外,太陽能組件也存在產品附加值的問題。太陽能板看上去都一樣,但它的轉換效率是不同的。比如你買A供應商的太陽能板,1MW發電量只有5萬度,而你買尚德的一年發電量是5.5萬度,投資一樣。但你的回報率要高10%。
半導體產業產品的更新換代非常快,但太陽能不是,它更新很慢。尚德對各種技術都非常了解。所以我們知道要想在這個領域有革命性的創新,不是不可能,但這個可能性很小很小。美國的FirstSolar應該講現在做得很好了,它是這個行業的革命者,但它也沒有把這個市場獨吞掉,他只是占有一定的市場。
鏈接:目前,美國、德國和日本牢牢占據研發優勢。其中美國的技術優勢更為明顯,世界最成功的薄膜太陽能企業FirstSoLar,全球轉化效率最高的單晶硅電池生產商Sunpower都誕生于美國。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光伏組件生產國
6晶硅和薄膜誰更代表未來?
《創》:提到First Solar,我們就不得不說說晶硅太陽能和薄膜太陽能的技術之爭呢?你認為,晶硅組件有無長期的競爭優勢?
施:除了First Solar之外,現在的薄膜技術大部分是泡沫,尤其是非晶硅薄膜。
硅谷現在大量在研究的就是薄膜技術。在過去30多年中人們一直在對薄膜展開研究,在實驗中轉換效率這些問題該突破的都突破了,現在最大的瓶頸是產業化。如何才能使好的技術產業化?能做到轉換效率比較高,制造成本比較低?目前除了FirstSolar之外,還沒有一家做到。
而First Solar也存在問題,它的技術是碲化鎘。那么你把世界上的碲都用光了能生產多少太陽能組件?有人說10GW,有人說20GW。而銅銦鎵硒(CIGS)技術中的銦也是一種非常稀有的金屬。所以,我不認為這些真的是革命性的技術。但如果說硅基薄膜,我相信有未來。
尚德最新推出的“冥王星”系列產品能夠把單晶硅的轉換效率做到19%,多晶硅轉換效率做到17.5%。多晶硅的轉換效率現在一般都在15%,而全世界只有尚德能做到17.5%。而單晶硅,美國的Sun Power能做到20%以上,但是它的成本要比我們高得多,我們對它的優勢是廉價的產業化工藝。因此,“冥王星”一推出就像一個重磅炸彈,有投資者打電話來說我們的技術“too goodto believe”(好得難以置信)。而我們后面還有進一步提高它的效率的明確線路圖。
晶硅技術從長遠來看還有很大的空間,隨著我們轉化效率的不斷提升,組件價格不斷下降,薄膜在成本上的優勢會越來越弱。
7光伏產業的全球價值鏈分工與中國角色?
《創》:在您看來,中國光伏企業的總體研發能力顯然還不具備國際競爭力。那么中國光伏產業在未來的國際分工中會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呢?中國能否在這個新興產業中擁有主導權?
施:2008年大陸光伏電池產量占全球總量30%,尚德占其中的30%。中國光伏產業連續兩年成為世界第一,中國光伏產業在短短五年內就成長為世界領先產業,這說明什么?中國歷史上從沒有哪一個產業有如此強大的爆發力。我們也可以成為某個朝陽產業的主導者。
盡管國內目前擁有自主知識產權、自主創新能力的企業屈指可數,但不排除一些有規模制造能力的企業,或者具有精細化生產管理能力的企業會和國外公司進行合作,把國外的先進技術轉移到國內進行生產,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國外公司分兩種。一種是能源公司,要做電站。自己也有硅材料,但要到中國來找加工商。他們要找那些產品最好、技術最先進的公司。另外一種企業是有自己的核心技術,但是在本國生產太貴。因此把制造向中國轉移,它能夠把新的技術帶給中國企業。
如果出現上面的情況,那么中國作為“全球太陽能制造基地”的地位就確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