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一 何 寬



2009屆畢業生注定將擁有一個歷史性的代號——創業生。那些身陷衰退的國家都曾將他們的下一輪增長押注于青年創業,試圖用創業型經濟來延長一個國家的青春期
2008年,大三的張超決定做點生意。這個甘肅貧困地區的孩子花了150塊錢,從家鄉買回了一些當地的手工繡品香包,放在北京校園的小店里賣,“一個香包利潤可以達到100%”。去年他的這個“代銷模式”還拿到了他所在的首都體育大學500元的創業獎勵,“這筆錢解決了我創業立項的很多費用。”
“去年整個學院只有30個創業獎勵名額,今年我們系已經有了30個名額了,而且獎勵金額變成了3000元。我現在正準備申請呢……”張超現在的身份是首都體育學院創業實踐社主席。
封面上你看到的這個帥氣不羈的男孩話音未落,旁邊北京物資學院創業協會主席張文龍說:“我現在已經把我的創業公司并入到了北京一個大公司……”
“我的優勢是我擁有一個創業團隊,我們六個人已經合作過四個項目了……”
“我想找一個投資人,現在我需要8000元,這樣我的渠道就可以做起來了……”
這是在《創業家》雜志的采訪現場,8位來自北京不同大學的學生創業實踐社、學生創業協會主席們七嘴八舌地說道。2009年4月初,當《創業家》向北京各個大學發出關于“大學生創業”的采訪邀請時,幾乎是振臂一呼,應者云集,“主席們”的踴躍程度超出了《創業家》的想象。
“我創業了”——這是他們毫不猶豫對自己的定義。并不在乎那只是區區幾百元的,剛剛萌芽,前景看起來太過渺茫的事。2009屆的畢業生注定將扮演一個歷史性的角色,那就是“創業生”。從現在起,巨大的就業壓力將迫使他們中的多數人必須選擇創業,而公平的創富可能和更加可行的創業機會又促使他們渴望創業。
他們身上擁有最好的創業生特征:他們成長于中國商業高速發展的30年問,他們的思維、邏輯體系與商業化世界高度吻合;他們在電腦世界里長大。成長在互聯網的虛擬世界里,眾所周知,個人電腦與網絡革命是美國生產力的驅動力,現在同樣是中國商業的機會所在;他們崇尚個性,不循常規,這是中國商業放棄舊習,創新路徑的源頭;他們每個人都自命不凡,相信自己就是未來的李彥宏,未來的馬云。
根據《創業家》與北京數字一百調查公司的數據顯示,在130位參與調查的創業生中,大概37.1%的創業生在大四創業,19.8%和17.5%分別選擇研究生階段和大三創業。他們中來自家人的支持力度大于學校,57.5%的學生獲得了家里人的支持,雖然他們基本過去沒有創業經驗。從事“與自己領域相關的技術項目”是想創業的大學生們比較推崇的一點,且這部分學生會優先把目光投射到校園周圍。這也體現了目前大學生創業的理智性。一些有創業想法的大學生已經意識到,大學生創業除了激情,最重要的就是“對自身和環境的認識”,其次才是資金。而在創業之初就選擇自己熟悉的領域進入,成功的機會才會更大。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當制造危機沖擊一個世界工廠,大公司不再能提供充分就業,年輕人被社會甩到了街頭,他們不得不開始創業。這一幕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曾發生在美國,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后發生在韓國。這兩個身陷衰退的國家都曾將他們的下一輪增長押注于年輕人創業,尤其是大學生創業。這是制造過剩的國家轉型并增強其經濟軟實力的典型途徑。美國、韓國都曾成功地利用創業型經濟挽回并延長了自己的青春期。
現在輪到了中國。
一場創業運動
2009年5月,中國將有610萬名應屆大學畢業生放下書包,拿著簡歷,穿上他們最正式的衣服,擠進招聘現場。在那里,去年畢業的100萬學兄、學姐們焦急地站了一年隊。
在2009年的兩會上,一位人大代表提出重啟1968年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政策,以解決目前的就業問題。對于多數曾經歷過下鄉運動的人大代表們來說,這是一個近乎荒誕的提議。事實上較下鄉運動更為可行的是另一項舉措——在一個多月前的1月19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中南海簽發了《關于加強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工作的通知》,通知將“大學生創業”列為政府大力倡導、鼓勵并促進的目標。
取代荒誕的下鄉運動的是今天已經蔚為壯觀的創業運動。
從2008年兒月開始,在張超們生活的每一個高校,一撥又一撥的“創業場”開始上演,學校的創業大賽還沒有結束,系里又開始推創業實踐活動,一個又一個的電視臺導演跑到學校來組織創業采訪,學校的創業園區每周會定期舉辦創業沙龍,媒體在學校辦“創業高峰會”。很多明星企業家在學校的“創業講堂”講自己的創業故事……創業實踐社的主席們常常感覺到自己熱血沸騰,雖然,在這些幾乎每周一次的“創業宣講”中他們只是人頭攢動的聽眾中的一員而已。但他們總是忍不住懷疑臺上那個籠罩在光環下的人就是時空穿梭中未來的自己。
在張超眼中,政府、學校和各種機構構成的規模龐大的宣講團就像小時候村子來唱戲的戲班子,他們熱熱鬧鬧地來了,亂哄哄地去了。只把戲文里的花花世界扔給了這個懵懂少年。
創業的種子在張超心里就這樣種下,但很少有機構有耐心真正進入到這個少年的創業生活。
政府很熱鬧,學生很茫然
像所有重大政策在啟動之初出現的情況一樣,政府并沒有完全準備好。
2008年經過學校團委的引薦,張超見到了傳說中的投資人北京聚鼎通投資顧問有限公司尹燕永,“第一次見面對方很有興趣”,在耐心等待了幾個月之后,張超終于忍不住在春節前向尹燕永求助,“我的生意擴張需要5000元”,尹表示,“可以考慮,我們年后再談”,此后再無音訊。同樣想要回鄉養牛的李成跑遍了所有的銀行沒有拿到一分錢,因為他沒有任何可以抵押的東西。在接受《創業家》采訪20余位學生中,他們多數在創業之初根本無法獲得外部的資金幫助,他們的第一個天使投資人基本上是自己的父母、老師、同學或者親朋好友。
作為全世界執行力最強的政府,鼓勵大學生創業的精神、力度以及財政支持,迅速傳輸到了中央政府體系內的每一個神經末梢。2009年上半年,各級政府爭先恐后地推出了針對大學生創業的各類優惠政策,及各類財政支持的十分可觀的政府創業基金。目前尚沒有明確的財政支撐大學生創業的統計數據,但僅以規模最大的上海大學生創業基金會為例。基金會每年可動用3000萬人民幣用于支持鼓勵大學生創業。幾乎各個省市政府都推出了相應的創業基金。但這些錢真正到學生手上仍需漫長的輾轉過程。
對這種政府創業基金的管理模式一直存在爭議,“現在喊創業的人,從政府部門、共青團機構、學校甚至到創業基金,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并不知道有什么創業機會。對他們最有利的是,因為他們喊創業,所以政府的錢會先到他們那兒去,這是問題的關鍵。所以創業潮形成與否對他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新一輪的圈錢模
式。”去年以來致力于推動大學生創業的零點調查董事長袁岳現在反而成了最尖銳的質疑者。
此外,目前國家對大學生創業的政策支持基本停留在“免收行政事業性收費”、“提供小額貸款”、“享受職業培訓補貼”、“享受更多公共服務”四大層面。前兩項是中國商業發展的長期弊病,能否因為大學生創業有所改善令人懷疑,后兩項是政府早該推行的,雖關乎社會長遠進步,但對個人創業并無影響。
各地政府在此基礎上有各種改進與突破。在北京,京籍畢業生創業,可享受民宅商用、免注冊費等優惠;在上海,市政府每年投入1億元用于大學生科技創業基金;在湖南,省勞動部門推進各高校畢業生創業培訓計劃,并且落實小額貸款政策,大學生最高可獲得5萬元的小額擔保貸款等。
政策很熱鬧,但離學生創業實際需要還有距離。當然,距離一個真正的創業型經濟體系就更遙遠了。
發生在美、韓的同一幕
20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經濟走向衰退,制造業喪失發展能力,情形有如今日之中國。據美國考夫曼基金會主席卡爾.J.施拉姆的研究,出人意料的是,拯救美國經濟出現大逆轉的正是創業潮的興起。
上世紀80年代,美國經濟衰退時。政府提出對他們五六十年代斥資數十億美元資助的高等學府科研項目,“政府不得提出所有權主張”。這一舉措從使高校創新成果迅速被商業化,由學校實驗室誕生的教授與學生共創的企業后來成為美國商業崛起的重要根基之一。
與此同時,美國政府出臺了一系列刺激經濟復興的重大政策。比如養老金改革,允許養老金進入風險投資領域,這一政策使美國市場的風險投資額迅速攀升至歷史最高峰,創業者獲得資金的難度大大改善。此外,美國政府在上世紀80年代撤消了電信和公共事業等壟斷領域的管制,使這一領域迅速誕生了諸多創新型小公司。1978年美國政府將資本所得稅從49%削減到了28%,里根總統將其進一步削減至20%,如此,創業企業的生存變得更容易了。
與中國目前的做法有所不同的是,當時美國政府出臺的這些舉措,其目的并非為了促進創業潮的興起,這一系列政策出臺形成了美國創業型經濟體系,并最終拯救美國即將潦倒的經濟,都可以說是政府無心插柳柳成蔭。
同樣的一幕也發生在韓國。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韓國大學生就業困難,政府出臺各種政策鼓勵大學生創業。那些走上街頭的年輕人或主動或被動地回到了創業中。韓國的設計、美容、游戲、動漫等屬于年輕人的創意產業在那一時期迅速興起,創業運動也同時深入到了信息技術、生物技術、納米技術等尖端科技領域。很多研究者后來表示,如果沒有年輕人的創業潮,就沒有風靡全球的“韓流”現象,三星等韓國產品也不可能征服世界。
政府鼓勵創業的政策流于表面化,與此同時,商業性投資機構對大學生創業的介入,也顯得半心半意。
2008年11月,聚鼎通投資將他們的投資策略圈定為“大學生創業”。尹燕永在之后的四五個月里在各個高校里尋找項目。但幾個月后他們很快放棄了投資大學生創業項目的策略,因為找不到合適的項目。從2007年開始,一些敏銳的天使投資人已經出現在學校或者政府組織的項目考察與投資活動上,他們中不乏一些大機構的明星投資人,但兩年下來,他們真正出手的項目卻寥寥無幾。
接受《創業家》采訪的數十位已拿到投資。或融資前景不錯的往屆創業生都呈現出了同一特征;在自己所學領域創業,導師全程輔導或參與,有些項目導師就是他們的第一個天使投資人。這一類創業生在融資和成長階段都十分得益于導師的人脈和資源,因為有相對技術優勢他們也倍受投資人青睞。
學校和院所承載著一個國家的科技創新未來,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也是這一輪大學生創業潮中我們最期待的結果,這些在各個學科領域越來越多涌現的創業生,未來會否形成一股類似“韓流”的“中流”,成為中國制造化腐朽為神奇征服全世界的秘密武器?我們盡管可以想象。但我們不得不承認,在這一輪創業潮中,目前這只是偶然進發的一點點小小浪花而已。
從歷史來看,每一個經濟陷入危機的時刻,都伴隨著學生創業潮的興起。當經濟好轉之時,他們中的多數仍會選擇就業,這也意味著創業生的某種暫時性,這更像是一種體驗。
2009年5月,他們將整裝待發,現在讓我們祝福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