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佳

從1949年新中國成立到上個世紀80年代,我家的四合院曾三次易主。最后,這座四合院被我們輕易地放棄了。在房價飛漲的今天,這個故事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解放前,我家有一座四合院,前后兩個院,一共18間房子,就在北京鼓樓大街附近。上世紀50年代初,在我還沒記事的時候,這座四合院就“充公”了。據我母親講,“充公”的過程很自然,街道貼出通知,我祖母就拿著房契去房管局登記,然后,我們每個月去房管局交房租。當時,主動把自己的房子、甚至工廠交給國家的人比比皆是,這是一個潮流。一夜之間,“私有財產”的概念消失了。在人們的腦子里,沒有“法律”只有“政策”,國家要求怎么樣就怎么樣,人們的態度也很積極。
房子“允公”后,這座院子搬來了新的住戶,“文革”開始以后,我們騰出自住的一部分房子給別人住,最早是用來接待來“串聯”的紅衛兵。后來,房管局開始不斷地安排人住進來,我們一家和新鄰居之間相處得也很好。
后來,“文革”結束了,為了恢復國家正常秩序,國家出臺了一些新政策,其中包括,把私房退還給原來的主人。于是,1982年,這座四合院重新成為了我家的財產。但是,政策退還的只是產權,規定房主不許強制轟走里面的住戶,住戶交房租給房主,我家成為了“房東”,但是,完全沒有享受到房子帶來的利益。因為政策規定,如果房子壞了,由房主自己花錢去維修。事實上,我家收到的房租極少,大概一間房一個月3~5元,這些錢根本無法支付維修費。退回來的房子,竟然成了一個負擔。僅僅幾個月之后,家里人商量后一致同意,把房子賣回給房管局。
沒想到,我父親去找房管局要求把房子賣回,房管局卻不愿意接收。事實上,當時國家之所以要把房子退還給房主,原因之一就是房屋的維護費用太高,國家也承受不起。最后,幾經周折,房管局終于同意買下我家的房子,一間房子300元,整個院子一共給了我們5400元。
甩掉了負擔,我們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氣,在這之后,我們再也沒能收回這個院子。一年之后,我們才模模糊糊覺得,賣掉房子好像是錯誤的。1983年底,住在我家隔壁的一個鄰居也把四合院賣給了房管局,原因也是支付不起維修費。但是,鄰居的房子,每間賣了3000元,短短一年,價格上漲了10倍。鄰居還說,曾經有一個臺灣人問他,房子賣不賣?那人愿意出100萬買他的房子。他之所以沒有賣,是因為對于私人之間的房產交易,國家根本沒有政策,無法交易。房子居然是可以升值的,這一點讓當時的我們難以想象。
1994年,我家的一個朋友將一個遠遠不如四合院的普通小院子賣給了一個香港人,拿到了100多萬元。然后,他以每平方米4000多元的價格在當時北京最時髦的商品房小區——方莊買了兩套房子。那時候,商品房很少,很多有錢人,卻沒有資格享受福利分房的人都在方莊買房子。于是,在1995年,方莊的房價曾經上漲到每平方米10000元,在大部分人拿著幾百元工資的當時,這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1998年,北京正式停止了福利分房的政策。如今,就連當年福利分配的老公房也能上市交易,買商品房已經成了大家認同的一種生活方式。早年住在方莊的一批“先富起來的人”,大部分也搬離了方莊,買了更好的房子。人們也都懂得了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的權益,父母親、兄弟姐妹之間為一套房子鬧上法院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了。房價更是日新月異,似乎永遠比工資漲得快。因此,“買房”作為一種理財的手段,也被大眾廣泛地接受了。
“如果當時不把房子賣回給房管局……”我無數次地這樣假設過,但是,歷史沒有如果。我之所以會產生“如果”的想法,只是因為我的觀念已經完全轉變了。
吾行雜志社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