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佳

1990年,我離開了我工作了十幾年的國企。在離開之前,我離廠長的位置只有半步的距離。
我是四川人,從上世紀70年代起,在某中等城市的一家生產建筑機械的國有企業銷售部門工作。1988年,區里新任命了一位年輕的廠長,姓林,只有三十多歲,他決心大干一場。他公開宣布,對于企業以后的發展,誰都可以提案。當時的國企,產銷都由工業局負責,每個人只要在自己崗位上不犯錯誤,就能穩穩當當地拿工資。
但是,經常出外聯系業務的我深知,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變化,如果我們不變,肯定會被淘汰掉。于是,我上交了一份提案,我認為技術、供應、銷售、財務這四個科室各行其是,效率不高,如果能在一起辦公,就能夠保證產品緊跟市場。提案上交之后第二天,林廠長約見了我,他表示很支持我。三天后,林廠長宣布,四個部門聯合辦公,成立“運營辦公室”,我被任命為辦公室主任。
此事在廠里炸了鍋,那時候,國有企業的廠長、副廠長等等人事任命都由區工業局決定,企業無權決定。然而,這個“運營辦公室”統一了廠里最核心的部門,等于架空了負責技術、銷售等業務的幾位副廠長,何況,坐上辦公室主任位置的,是我這個無名小輩。盡管有很多人不滿,但是,林廠長的父親是市委組織部的一位領導,也沒人敢反對他的決定。
我就這樣成了廠里的“二把手”,在林廠長的支持下,我提拔了不少年輕人,實際負責業務工作,采取了很多新政策,比如,參加建筑機械展會,自己找客戶;找銀行貸款研發新產品,等等。一時間,廠里的氣氛被這股“新風”帶動了,不少基層的技術人員、銷售人員都開始鉆研業務。1988年底,銷售額比上年提升了15%。
誰知好景不長。1989年,市委任命林廠長為區工業局局長,他馬上就要調走了。然后,誰當新廠長自然就成了廠里的焦點。那一次,工業局沒有人選,所以,由廠里決定幾個人選,最后由工業局任命。事實上,由于我在運營辦公室的工作很出色,身邊也有一群擁護我的同事,所以,我的呼聲很高。我唯一的競爭對手就是廠總務科的黃科長。黃科長是某位前任廠長的司機,如今,那位廠長已經是市委的干部了。黃科長長期負責后勤工作,平時跟幾位副廠長的關系也很好,因此,他也有不少擁護者。
有一次,黃科長的一位下屬私下找到我說話,大致意思就是,最好還是放棄廠長的提名。我想了想,我最大的后盾林廠長馬上要調走了,我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辦公室主任可能很難再有那么大的權力,畢竟上面還有副廠長。何況我不是黨員,很難得到工業局的正式任命。
于是,在不久之后的全廠大會上,我主動表示辭去運營辦公室主任的職務,然后,大會決議,報黃科長任新廠長。在林廠長走之前,他把我叫去,讓我寫入黨申請書,對我說:“在這個廠,我想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解決你的組織問題。”我知道,他認為我是可造之材,想提拔我,但是我回答說:“謝謝您,等我認為自己夠格成為一個黨員的時候,我自然會申請的。”
1990年,我辦理了停薪留職,離開了那個企業,然后,來到了北京,開始了新的生活。
在這十幾年間,我對那個企業的事情也只斷斷續續知道一點,工廠在上世紀90年代末改制了,完全私有化了,黃科長也離開了,開始經營自己的生意。2009年,我的一位昔日同事來北京出差,他告訴我,如今黃科長成了黃董事長,在山西有一家連鎖超市,身家幾千萬。而林廠長,現在已經是我們那個區的區委書記了。
曹世中原在企業工作,曾任車間副主任、廠辦主任、分廠廠長,親歷了上世紀80年代企業的“廠長經營承包責任制”改革。后進入媒體,從事媒體內容制作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