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佳
我的故鄉是安徽一個中等城市。1993年,因為機構調整,我母親工作的家具店關閉了,她失業了,當時我只有10歲。那個時候,單位和社區沒有再就業的鼓勵措施和生活補助,母親只好在街上擺攤賣方便面。那段日子過得很辛苦,兩年內我沒吃過一根冰棍,家里很少吃肉,因為要交錢,學校組織的春游我一概請假不參加。
但是,在我母親眼里,做小生意畢竟不是長久之計。1995年,通過親戚的門路,母親進了市礦務局林業處的藥廠,成為一個大集體員工。當時的企業里有兩種員工,所謂大集體員工就是僅為用人單位勞動部門承認工作資格的員工,與被國家勞動部門承認勞動資格的全民所有制員工在待遇及福利分配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
由于這個藥廠擁有某種抗癌藥物的自主知識產權,國家有專利保護,銷售業績非常好,工人的工資在我們那個城市也算相當高了。甚至在福利分房的時候,大集體員工也有資格參與。盡管我母親沒有分到房子,但是收入非常穩定,一個月可以拿到近千元,我們家的生活也改善了很多。
但是,2004年,我母親“內退”回家了。導致她“內退”的直接原因,是礦務局兩家藥廠的合并。事實上,除了這家林業處的藥廠,礦務局還有一家直屬的藥廠,林業處藥廠是科級,礦務局的藥廠卻是處級。這個礦務局藥廠在上世紀80年代一度輝煌過,但是,由于沒有拳頭產品而逐步衰落。1998年,這個廠全面停產,工人放假有半年之久。所以,礦務局想讓兩家藥廠合并。但是,兩個藥廠對合并都不甚熱心,直到2001年,在礦務局的努力之下,合并才最終完成。
2001年,雖然在名義上兩個藥廠已經合并了,但藥廠員工各成一派,在多個戰線上進行交鋒。起初,礦務局方面提出“定崗定編”:將全民所有制員工與大集體所有制員工的崗位和薪酬都定下來,但是,礦務局方面給出的方案中,兩種員工工資差距很大,使大集體員工居多的原林業處員工受到故意壓制。對于這個方案,林業處藥廠表示堅決抵制,畢竟,專利藥品掌握在他們手里,而且財務也是獨立核算的。
領導們的待遇也截然不同,林業處方面的官員們所使用的辦公室是精裝修的,空調、電腦一應俱全。礦務局方面,幾個領導卻只能擠在一起辦公,畢竟,他們只任副職和虛職。工人待遇也是“一廠兩制”,一邊是工資、獎金、補助一樣不少,另外一邊,則只發基本工資。然而,2003年,林業處的廠長和財務科長被查出貪污公款,進了監獄。2004年,礦務局的官員都占據了要職,全面掌握了新公司。不久,“定崗定編”也落實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廠長立刻決定,新建三條新的生產線,生產新產品。但是,這些產品在市場上都沒有特別的優勢,兩年以后,全部以失敗告終。2006年,藥廠只能靠著原來的抗癌藥物的盈利勉強運轉。
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的母親就“內退”了。因為礦務局方面領導當了廠長,“定崗定編”后,原林業處工人的工資都有很大幅度的下降,工作強度卻大幅度上升了,母親的身體也一直不好。父親和我都認為,還不如直接回家。辦理“內退”前,母親還有些顧慮,主要是內退后的工資實在是太低了,每個月只有320元。但是,那時候我剛剛從學校畢業,在一家機械廠工作,也有了收入。最終,我父親拍板說:“我和兒子兩個人還養活不了你嗎?”母親就回家了。
2008年,母親滿50歲,到了正式退休的年齡,開始享受退休職工的待遇,每月工資提高到了1000元。
于延文安徽省某機械廠技術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