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程

1956年,我出生在甘肅蘭州的一個軍人家庭,2歲時,全家隨父親的部隊調到了寧夏。
那時候,“反右”運動如火如荼,身為團職干部的父親因為太耿直,提了很多意見,于是,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并被抓起來判了三年。父親想不通,就自殺了。從此,我們孤兒寡母,一家五口艱難地生活著,而且,還要承受政治上的歧視,被看做是“黑五類子女”。
13歲那年,母親在值班時也不幸中毒而撒手人寰,我們兄妹四人就成了孤兒,常常一餓就是好幾天,有時甚至上街要飯。那時,人是用出身劃分、用政治地位劃分的等級,人的尊嚴都是不被重視的,那是一個“人不如狗”的年代。
1973年中學畢業,我們響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號召,到寧夏農村插隊。由于我能寫能算,成為村里的會計,大家都叫我“黃會計”。插隊的時候,我是當地很有名的積極分子,成了標兵,還組建了籃球隊,在村里非常受歡迎,吃百家飯,睡老鄉的大土炕。盡管生活清苦,但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難得的快樂日子。
在農村生活的那幾年,我一直堅持學習、寫詩。
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我很幸運,作為首個寧夏學生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1981年,北大畢業后,我走得很順。留在了北京,進了中央部委,并在五年后就成為了中共中央宣傳部干部局處長、部黨委委員。
如果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后面的結果可想而知,無非是從處長到局長,再從局長到副部長,等等;總之,一眼就可以看完。
我不想做一輩子官吏,做到部長又怎樣?我不想那樣生活,我需要挑戰,尤其是讀了契訶夫那篇《小公務員之死》,給了我很大震撼。經過深思,我終于決定出來干。當時,很多人不理解我的選擇,也有很多領導挽留我,但我心意已決。
1990年,我從中宣部出來到建設部,在建設部下面的一家出版社當社長。我是從中宣部出來的,有規定不允許下面的人賣書號。那么,怎么解決大家的福利呢?我提出成立一個企業,以業養書。但那個企業并沒做大,當時賣玩具娃娃,賣名片,還倒騰過復印機,當時的電腦只有286。
那時候,剛改革開放不久,完全是憑膽子掙錢,加上在部委的一些資源,機會很多,所以我也就很容易地做起來了。1995年,我們和北京印刷三廠合作改造了一個辦公樓,掙了一些錢。然后,就到宜昌去做地產,在山西做了兩家三星級酒店,賺了些錢,這應該是我真正的“第一桶金”。也是在這一年,我成立了中坤集團。
1997年,我開始開發安徽宏村,投了兩三百萬元,那時候也就這么些錢。接下來,最大一筆進賬是和中歐工商學院同班同學李明合作的都市網景,我找的地,他找的資金,最后我掙了8000萬元,他掙了一兩個億。之后,我又做了長河灣、大鐘寺國際廣場等項目,企業獲得了較快的成長。
如今,企業發展得不錯,可我的心靈卻一直很痛苦。越有地位和金錢的時候,我越悲哀。人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小時候在寧夏,整天被罵成“反革命的狗崽子”。現在回去了,卻是市長的座上賓,還要被請到電視上“拜年”。當年插隊時,睡在一張鋪上、吃在一個鍋里的鄉親,如今一起喝酒都要小心翼翼的……
唉!越想越覺得沒意思。
現在,寫詩依然是我最重要的工作,我本身是一個詩人,是詩人派到企業第一線的間諜。別的企業可能只追求利潤,但由于我的身份主要是詩人,我有自己的價值訴求,不會因為利益孤注一擲,我要感恩于時代,感恩于社會,感恩于民眾,感恩于自己曾經一樣貧窮、至今依然貧窮的人們。
黃怒波2008《福布斯》富豪榜第72位。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曾任中央宣傳部干部局處長,現為北京中坤集團董事長、中國市長協會會長助理、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登山協會副主席、中國網球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