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首先介紹了傳統社會科學在表述“他者”時遇到的挑戰以及隨之而來一些學科在認識論方面的轉型或突破,接著指出這些轉型或突破存在的問題,即“他者”仍舊是被另外的“他者”研究的對象,最后論述了“自我表述自我”及其存在的困境。
[關鍵詞] 表述者;被表述者;他者;權力
從一定意義上講,社會科學研究就是對“他者”所進行的研究。他者就是被研究對象。比如,在社會學界,持個體主義方法論的研究者眼中的行動者就是他者,而持整體主義方法論的研究者眼中的他者,則可指整個社會或社會的某個層面。在文化人類學中,“他者”既可指研究者所研究民族中的個體,也可指這個民族或這個民族的文化,有時候,他者是可以作為“異民族”的替代來使用的。
一、危機的出現
在二戰以前,社會科學的研究者很少關注他們的研究中所隱含的深層次的問題,例如,殖民話語、男權話語等。
但自從20世紀40年代以來,首先在文化人類學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即,隨著各個民族國家的相繼獨立和民族意識的覺醒,出現了明顯的排斥西方的傾向,原先來去自如的地區很難再進入。這一狀況不但促使文化人類學家思考“田野”的失去給本學科造成的影響,也使他們反思原先文化人類學家的著作給“田野地”居民帶來的影響,從而引發了大范圍的關于“殖民話語”的思考。在這一思考過程中,文化人類學者也開始認識到,受自我——他者二元論影響下單純“客觀”地描述他者在很多地方已經不適宜,這種文化客位的研究方法應受到了摒棄。
在女性主義研究領域,女性主義代表人物波伏娃指出,在父權制的文化中,“定義和區分女人的參照物是男人,而定義和區分男人的參照物卻不是女人。她是附屬的人,是同主要者(theessential)相對立的次要者(the inessential)。他是主體(the Subject),是絕對(the Absolute),而她則是他者(the Other)。”[1](P11)
后殖民主義理論的代表人物,《東方學》的作者薩義德認為:“一方面,在西方人眼中,東方幾乎是被歐洲人憑空創造出來的地方,自古以來就代表著羅曼司、異國情調、美麗的風景、難忘的回憶、非凡的經歷。異域文化的美妙色彩,使得帝國主義者就此對‘東方產生征服的利益心或據為己有的欲望。另一方面,東方又以宗主國“強大神話”的一個虛弱陪襯和“他者”的形象存在,被西方人為有著幼稚、懶惰、愚昧等習性,以顯示西方文化的無上優越感”。[2](P24)
而在歷史學界,以往的史學研究注重的是宏大敘事,這種宏大敘事有時候就是史學家自己的構造物,史學家在這一構造過程中是一種權威,因此,歷史也就變成了史學家表述的歷史。
二、不成功的轉變:仍由他者表述的他者
從上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研究者已經認識到他者與研究者的關系不能被視為從屬關系,主張拋棄自我—他者二元立場引發的主客體從屬關系。由此而引發的問題使得他們各自所在的學科出現了一系列轉變:
文化人類學給出的答案是“文化主位”的方法論立場,主張從被研究者的立場上,對于被研究者的文化進行研究,研究被研究者的文化是如何看待世界以及如何適應生活環境的。他們認為,在這種方法論指導下,“他者表述他者”中的第一個“他者”的角色改變了。文化人類學家認為,他們所做的研究是從被研究者(即研究者眼中的他者)的立場出發,尊重當地人的文化,不把它與研究者所從屬的文化作價值比較,堅持凡是存在的文化都是適合當地人的文化。但不幸的是,他們的堅持不但受到學科內部人的批判,也受到異文化中的“當地人”的嘲弄,認為他們的“文化主位”只不過是對他們本身文化觀虛偽的不成功的掩蓋。
而女性主義研究者受到的批判或許更慘,他們(也有男性是女性主義研究者)很好地揭示出了男權社會中女性的從屬地位,但他們的角色受到廣泛的質疑,人們批判他們作為“女性的代言人”,本身就代表著一種權威,他們所呼吁、所表述的不過是他們自己的主張,而非他們所宣稱的所有女性的權利與主張。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只不過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而已。
后殖民主義理論雖然揭示出了非西方是西方的一個虛弱陪襯和“他者”的形象,但是有學者認為:“后殖民主義理論家站在東方或曰第三世界方面,這只是一種假象,他們骨子里仍是堅持以西方為中心的價值取向,只不過這個中心話語需要在與第三世界文化的對比中重新構建。在批判西方文化中心論時,后殖民主義并未跨越西方中心論,而是仍然轉悠于西方的現代化及其知識體系的思想空間”。[3](P156)可見,后殖民主義理論也沒有擺脫和文化人類學、女性主義轉型或突破失敗的命運。
相比較而言,口述史無論從立場還是實踐上都做的比較成功,它成功拒絕了由他者表述自己的歷史的權力。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講,它仍舊是失敗的,仍舊是“他者表述他者”,因為,口述史雖然是由當事人自己言說出來的,但是,當事人仍舊是研究者的“他者”或“工具”,雖然擺脫了由他者(即研究者)言說的命運,但是在表述的時候(即研究成果的發表),言說者的言說只不過是一種素材,只不過是研究者用另一種視角借以解釋宏觀歷史進程的一個工具而已。
三、“自我表述自我”及其困境
上述論及問題的核心就是表述權由誰掌握的問題。表述權直接和表述能力有關,這種表述能力不僅嵌入在社會權力之中,而且還存在著表述者本身的語言技能問題。正如布迪厄所說:“語言技能并非一種簡單的技術能力,而是一種規范能力。語言學家在理論上認定語言技能是普遍共享的,但這種技能在現實中是由某些人壟斷的。屬于某些范疇的言說者被剝奪了在某些情境下說話的能力——而且,人們還經常接受這種剝奪,就像一個農夫解釋為什么他從未想到競選他所在小鎮的鎮長時,他會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呀
行動研究在這方面做出了突破。行動研究主要的特點就是行動者參與到研究中、行動者和研究者合作進行研究。陳向明認為:“行動研究特別強調實際工作者的參與,注重研究的過程與實際工作者的行動過程相結合。行動研究的實質是解放那些傳統意義上被研究的‘他人,讓他們接受訓練,自己對自己進行研究”[5](P452)。行動研究真真切切地反映了把他者從權力結構中解放出來,自己研究自己、解放自己、表述自己的特色。但是,自我表述畢竟不能完全取代那些所謂的“科學”表述,表述的主體并非都具有那些能把自己表述清楚的能力。另外,自我表述的真實性也值得思考,近年來出現的博客是一個很好的自我表述空間,是表述民主化的一個有力載體。但是,經過這幾年的實踐,人們認識到,擁有實名制的博客空間里博主所表述的信息很多都是經過篩選、加工而呈
現給公眾的。
四、小結與展望
傳統的社會科學研究者擁有著一項不容置疑的權力:表述“他者”。很多年來這一權力被認為是毋庸置疑的,因為人們相信社會科學研究者有把“他者”表述真實、清楚的能力。但是,二戰以后,隨著各種思潮的興起,在社會科學界掀起一片反思社會科學家表述“他者”的運動,從而引發一系列討論以及因此而導致的各個學科認識論、方法論上的轉變。
但是由于沒有徹底地放棄自身的“優越感”,這一轉型遇到了失敗,表面上的轉變實質上只是一種布迪厄所宣稱的“屈尊策略”。值得一提的是,行動研究在這一問題上邁出了堅實的一步。不過,以行動研究為代表的“自我表述自我”還是存在著一些問題的。
未來的研究肯定還會在這一問題上展開合作與爭論,而這樣的合作與爭論的加深在一定意義上意味著社會科學研究自身的發展成熟。當我們拿著一份份問卷、訪談提綱,拿著自以為成熟的研究規劃走向民工、下崗工人、老年人或村落時,當我們在書房或教研室苦思冥索“他者”的形象時,要時刻謹記:自己是否從邁向他們的時候就已經進入了一個隱形的“權力之網”呢?
注釋:
[1][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M].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
[2]蘇琪.“他者”的抵抗——論后殖民語境下翻譯對“東方”形象的消解”[J].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學報,2007,(1).
[3]楊金才.“后殖民主義理論的激進與缺失”[J].當代外國文學,1999,(4).
[4][法]皮埃爾·布迪厄、[美]華康德 著.李猛、李康譯.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M].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4).
[5]陳向明.質的研究方法與社會科學研究[M].教育科學出版社,2000,(1).
作者簡介:劉永根(1984—),哈爾濱工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社會學系2007級研究生,研究方向:社會研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