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政
1937年“七七事變”之后,散原老人憂憤絕食而死。
陳寅恪在匆忙料理完父親的喪事后,攜帶家眷倉皇逃離北平。對于當時的情境,陳寅恪夫人唐癸在《避寇拾零》里有所記錄:“我和寅恪各抓緊一個大小孩(流求9歲,小彭7歲),忠良照料小件行李。王媽抱著才四個多月的小美延。當時必須用力擠著前進,一家人緊緊靠攏,深恐失散。直到住進租界,不見日本鬼和太陽旗,心中為之一暢?!睅捉涊氜D周折,一家人到了長沙,“11月20日夜到了長沙,天仍在下雨,幸先發電,有人來接,得以住在親戚家張宅,到時已在深夜了”。
到了長沙沒多久,時局變化,陳寅恪一家不得不再度南行。先是到達香港,唐癸因過度勞累,突發心臟病,不能繼續前行,但陳寅恪惦記著學校事務,遂于春節后只身取道安南、海防,最終到達云南蒙自。在歌臚士洋行剛一住下,他就染上了當地盛行的瘧疾,痛苦不堪,過了很長時間才勉強好轉。
蒙自雖是偏僻蠻荒之地,但卻有著美麗的自然風光與人文底蘊,特別是歌臚士洋行旁邊的南湖。南湖亦叫“學海”、“泮池”,一開始不過是個取水坑,后經修繕成為碧波蕩漾的大小兩個湖泊。南湖一年四季碧波萬頃、岸柳成蔭,沿湖內外古跡景點眾多,風光漣漪,蜚聲遐邇。西南聯大的教授們在教書之余,也沒有什么好的去處,傍晚時分便經常溜達到南湖岸邊,聊聊天、發發呆。劉文典、陳寅恪、吳宓、浦江清等教授都是南湖的???。
在吳宓看來,南湖頗似杭州的西湖,因而他寫一首詩,其中就有“南湖獨步憶西湖”的句子,情緒尚且悠閑。可到了陳寅恪的眼中,南湖卻頗有幾分北平什剎海的風味。一天傍晚,他和吳宓散步到南湖附近,站在橋頭望著湖面上肆意綻放的荷花,遠處傳來酒樓里劃拳、喝酒的吵鬧聲,一時間百般感觸,不禁隨口吟成一首七律:
風物居然似舊京,荷花海子憶升平。
橋邊鬢影猶明滅,樓上歌聲雜醉醒。
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
黃河難塞黃金盡,日莫關山幾萬程。
到了蒙自之后,由于生了瘧疾,陳寅恪的身體每況愈下。在此之前,陳寅恪患有眼疾,視力大不如前,并有逐步衰竭的趨向。戰時經濟緊張,蒙自的生活雖然還算過得去,但也幾乎只能是保證每天不至于餓肚子,更多的營養就談不上了,這都加劇了陳寅恪的病情?!凹彝鰢拼松砹?,客館春寒卻似秋”,有時候想想,難免落寞孤寂。
陳寅恪先生的學問和授課,都是當之無愧的聯大翹楚。在清華大學任教的12年,是陳寅恪學術功力全面爆發的“黃金時代”,他一生著文約百篇,其中一半以上是在這一階段完成的。到了云南以后,由于藏書被焚或被竊,陳寅恪只能以手邊殘存的眉注本《通典》為藍本,憑借過人的記憶力與理解力,完成了《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一書。這本書在香港商務印書館印刷期間又遭日寇燒毀,但僅從由其舊稿拼湊而成的重慶商務印書館重印本來看,亦足可見陳寅恪在文學、歷史等領域的造詣與成就,“他比漢、唐、宋以及明清有成就的著名學者們,前進了一大步,為中國的學術文化研究開辟了新紀元”。
陳寅恪上課,自成風格。假如你在西南聯大的校園里見到他行色匆匆去上課,不用開口問他“今天講什么”,只需要看他肩上挎包的顏色就知道了。黃色的代表要講佛經文學、禪宗文學,藍色的則代表要講其他課程,從不混淆。
陳寅恪上課聲音并不大,習慣于平鋪直敘,習慣于引經據典,但精彩往往就閃現在這有意無意之間。有一次講白居易的《長恨歌》,光是為了考證第一句“漢皇重色思傾國”中的“漢”字,就足足講了四節課,嚇得一些學術功底不扎實的學生再也不敢隨意走進他的課堂。
1941年年末,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在香港大學任客座教授的陳寅陪一時下落不明。對此,劉文典極為關注,多次在課堂上跟學生說:“陳先生如遭不幸,中國在五十年內,不可能再有這種人才?!?/p>
陳寅恪是我國當代著名歷史學家。他與梁啟超、王國維并稱清華三巨頭。他畢生從事歷史學的研究與教學,尤其長于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蒙古史、唐代和清代文學、佛學的研究,并培養造就出一大批文史方面的杰出人才。他一直受到人們的景仰和崇敬,被稱為“300年來僅此一人”的“教授之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