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情結：歷史的錯位

鐵　丘

清官和清官崇拜在當今也算一個熱門話題，受到社會比較廣泛的關注。它時常被人掛在嘴邊。也頻繁地出現(xiàn)在媒體、文藝作品和學術文章中。但是，今天人們口中的清官和對清官的呼喚。與過去的封建專制主義時代有什么不同。這是一個從根本上需要給予厘清的問題。

在過去人所共知的特定年代里，對于清官。曾經(jīng)有過這樣一些評論：有的說法認為。中國歷史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清官。也有的說法認為，清官與貪官都是統(tǒng)治者的工具。他們是一丘之貉：清官是封建統(tǒng)治階級中更虛偽、更陰險奸詐的人物。他們比貪官更壞，所作所為，可以麻痹人民的反抗意識。對人民的欺騙性更大，是歷史發(fā)展的阻礙力量……這些不顧歷史事實的簡單化結論，當然是不可取的。更有些人，他們極力否認、批判歷史上的海瑞等清官則完全不是在進行學術上的討論。而是出于居心叵測的權術。

實事求是地說，像包拯、海瑞等那樣，能夠廉潔自守，剛正不阿，直言上諫，為減輕人民負擔而為民請命，能嚴正執(zhí)法、平反冤獄。在當時條件下做出過一些符合人民利益的事的清官。在歷史上是確實存在過的。不論從人格上，從實際上，這些清官都比那些貪贓枉法，殘害人民，橫征暴斂而不顧人民死活的貪官要好得多。他們受到當時人民的稱頌和愛戴。也被各代史書所褒揚和表彰：直到今天。他們的品行和政績還有許多能成為我們吸取和學習借鑒的成分。當然。他們實際上所起的作用和給人民帶來的好處非常有限。不能過高估計。從根本上說，他們都是帝王的忠臣。是封建社會長遠利益的維護者。也是舊道德倫常的忠實捍衛(wèi)者。就他們所處的歷史時代來講。他們也根本不可能是別的樣子的人。同樣。在新的生產(chǎn)力、生產(chǎn)關系出現(xiàn)之前。皇權體制還在無法替代地延續(xù)著的時代。人民只能從清官身上尋找到一線希望而且是時有時無的希望。如果說這就是對清官存在崇拜觀念。也是帶有必然性的。如果有人指責那時的農(nóng)民為什么不去通過造反途徑創(chuàng)造一個新的非皇權的民主制度。這種指責顯然脫離了歷史現(xiàn)實。失之空疏。清代的錢大昕在《廿二史考異·自序》中提出：“不同時代，不同時勢，強人所難行，責人以所難受，陳義甚高，居心過刻，予尤不能效也。”須知，人類社會制度的更替，從來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對此。馬克思有段名言：“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tài)。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chǎn)力發(fā)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chǎn)關系，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xiàn)的。”

清官觀念是特定社會意識的產(chǎn)物。皇權政體本身的專制性。統(tǒng)治階層中大量的貪官污吏和黑暗的社會現(xiàn)實：因小農(nóng)經(jīng)濟生產(chǎn)力低下。改造自然和改造社會能力低下。造成了人們的聽天由命觀念：下層人民缺乏自主意識的狀況及封建禮教所培育出的依附順從心理。都是清官觀念得以滋生的社會土壤。從這個角度講。清官和清官崇拜觀念本質上確實屬于封建思想范疇。

清官觀念本身就意味著在精神前提上對皇權制度的認同：而身份前提則是封建專制主義的“順民”。正是具有這種身份的人們，才需要借助清官崇拜觀念來支撐自己的精神寄托。緩解與社會對立的造反心態(tài)。因此可以說。清官意識是當時人民馴服地位的反映。歸根到底。它是只能在封建專制主義社會中產(chǎn)生并發(fā)育著的一種意識形態(tài)。與今天現(xiàn)代民主法治觀念從根本上是格格不入的。封建專制主義時代。清官的“為民作主”思想與今天為民服務，受民監(jiān)督的人民公仆觀念從本質上根本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定位。

今天所需要的已經(jīng)不是舊時代的清官。但是古代清官身上所體現(xiàn)出的民族優(yōu)秀傳統(tǒng)精神和品質。仍然有不少值得今天繼承和借鑒。就這點來說，古代清官在今天仍有榜樣的力量。從歷代清官身上，可以學習和借鑒的起碼有以下幾個方面：

關心人民疾苦。減少人民負擔。毅然為民請命的仁政愛民精神：敢于說真話。向上反映地方的實際情況，不欺上瞞下的實事求是態(tài)度；“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進亦憂。退亦憂”的憂國憂民高尚境界：剛健有為，勇于任事。積極興利除弊的責任心和魄力；剛正不阿，不懼權勢，不畏強暴。不與邪惡勢力妥協(xié)，敢于與之抗爭的凜凜正氣；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高尚節(jié)操；不徇私情，嚴拒請托的。公正執(zhí)法態(tài)度；安貧守道，嚴于自律，廉潔奉公，一芥不取的優(yōu)秀品德。以上這些，當然遠遠不能概括歷代清官的全部。但都是中華民族優(yōu)秀品質的體現(xiàn)。是值得令人繼承和發(fā)揚的。那些不問青紅皂白。將歷史上的清官一棍打死的做法。并且故意作出愛貪官恨清官的乖戾表演。顯然別有用心。

借鑒并不是借尸還魂。如果說清官觀念中所體現(xiàn)的精神品質內(nèi)容還有被我們繼承和借鑒的必要的話。那么清官崇拜在現(xiàn)代中國則是應當徹底揚棄的觀念。今天。清官作為一個詞雖然還保留在我們的日常語言中。但它的概念和內(nèi)涵。理應和歷史上的清官有根本的區(qū)別。歷史上的清官以人民的主人自居，是牧民者。是封建專制主義統(tǒng)治階層中的一員。今天。說某某領導者是清官，則僅僅是對過去詞語的一個借用，一種并不十分確切的比喻，不過是指他具有公正、廉潔、奉公守法、嚴于律己等某些好的作風而已。從這個意義上說。借用清官一詞倒也是無可非議。但如果今天的領導者僅僅是向歷史上的清官看齊。是遠遠不夠的。只能說明他的思想中顯然缺乏許多現(xiàn)代觀念。也完全不了解今天政權的性質。這樣的人在處理自己與人民的關系時。如果仍將自己視為牧民者。則肯定是主仆顛倒。

我們不能不承認。具有濃郁封建專制主義色彩的清官情結。在今天并未完全退出歷史舞臺。在中國社會實際中。它還有存活的土壤。還有一定的生命力。這又是和當前人們的觀念水平和社會的實際情況相呼應的。

今天的中國。已經(jīng)是一個民主和法制越來越完善的社會。我們所追求的政治體制決不是搞什么清官政治。遺憾的是。不是憑借著現(xiàn)代社會民主與法制的力量。而僅僅憑借著某個人的優(yōu)秀品質來扭轉社會腐敗現(xiàn)象的幻想。指望有人“為民作主”的思想在一些人心中還是根深蒂固地存在著。這正說明了只要公民的民主知識、民主意識和民主能力沒有提高到理想的高度。我們這個背負著沉重的封建專制主義思想傳統(tǒng)的民族就不能徹底擺脫清官情結。清官意識。是伴生著當前仍嚴重存在的腐敗現(xiàn)象的一種帶有歷史錯位性質的畸形副產(chǎn)品。它最后退出歷史舞臺尚需時日。

我們期待著經(jīng)過不斷地深化政治體制改革。在不太久的將來，能夠出現(xiàn)老一輩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朱德當年所期待的“只見公仆不見官”的理想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