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芳
一、刑事證明標準的層次性建構的內在規律解讀
對刑事證明標準層次性建構決定于證明主體和證明對象的分層,這是其內在規律,如此可進行如下三個角度的層次性區分:
(一)對不同的證明責任承擔主體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
根據證明責任分層理論,證明責任(burdens of proof)可以分為“說服責任”(persuasion burden)和“提供證據的責任”(production burden)。說服責任是指責任承擔者說服裁判者相信其舉證證明的爭議或事實的存在與否達到法定程度的義務,否則將承擔不利后果;提供證據的責任是指責任承擔者提出證據證明自己提出的主張的義務。根據無罪推定原則,刑事訴訟中由控方承擔證明責任,被告人一般不承擔證明責任。這一觀點中的證明責任實際上是指說服責任。因此,在刑事訴訟中,被告人也要承擔證明責任,但被告人所承擔的證明責任和控訴方承擔的證明責任在性質上是不同的。正是這種區別使得各自的證明標準也應當不同。控方在庭審過程中不僅要提出證據證明自己的主張,還要說服裁判者,使其相信主張成立,即已經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如果無法說服裁判者,仍然要承擔敗訴的后果。而對于被告人而言,這種提出證據的責任是“由權利而生的”,即為了避免有罪判決而行使辯護權,提出有利于自己的主張,由此產生提出證據證明該主張的責任。不履行這種責任并不必然導致有罪判決,即使被告人不提出利己的辯護主張,控方的證明仍要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才能判決有罪。因此,辯護方并不需要對自己的主張證明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而只要達到優勢證據的民事證明標準,甚至更低的標準——使裁判官產生合理懷疑即可。上述情形是關于證明責任分配的一般規則,在特殊情形下,說服責任也可以由被告人承擔,如果被告人不能將法定事實證明到法定程度,就要承擔敗訴的后果(有罪判決)。這實際上是刑事訴訟中的證明責任倒置的情形,比如我國刑法規定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
(二)對同一案件的不同待證事實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
刑事訴訟中有罪判決的證明標準是指對整個案件事實證明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但并不是對案件涉及的所有事實的要求。因為與有罪認定相關的事實是特定的,并不是所有的案件事實都與有罪認定密切相關,這里面有層次性之分,如果我們一定要抱著追求完美的態度對一切事實證明到如此程度,不僅不切實際,也沒必要。因此,我們可以根據“是否為有罪認定所必需”將犯罪事實加以區分:如果是必需的事實,那么就要證明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如果不是必需的,那么可以采用較低的標準——“優勢證據”標準或者“釋明”標準。那么,這里的關鍵就是如何判斷該事實“是否為有罪認定所必需”。“有罪認定所必需的事實”是指,如果沒有該事實就難以構成法定的罪名,主要就是指犯罪構成要件事實,二者在本質上沒有太大區別。因為犯罪構成要件是犯罪構成的組成要素,是區分罪與非罪的標準,與此相應的事實當然也就是認定有罪所必需的了。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的結論是:對犯罪構成要件事實和非犯罪構成要件事實分別適用不同層次的證明標準。
在不同案件中,每一構成要件所需要證明的事實是不一樣的。就犯罪主體而言,一般要證明兩點:該主體實施了犯罪行為,該主體具備刑事責任能力(主要包括年齡和精神狀況兩方面)。而行為主體是否具有特殊的身份則只有在某些特定的犯罪中才要求證明。對于犯罪行為系被告人所為這一點必須證明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而年齡和精神狀況的證明則需另當別論。如果被告人明顯已經成年,那么并不需要準確查明其年齡,只有在被告人的年齡成為涉及是否應當承擔刑事責任時,才需要準確查明。而精神狀況一般情況下也不需要證明,因為法律實際上推定了被告人都是精神正常的,只有當辯方證明了被告人行為時精神不正常作為辯護理由時,控方才需證明被告人精神正常,并且應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犯罪的主觀方面主要是指犯罪主體行為時所具有的故意或者過失等主觀心理狀態,對于這些事實需證明至排除合理懷疑,而犯罪目的、動機等要素一般情況下并非犯罪構成要件所必需,往往僅影響量刑。犯罪客體一般不需要證明,除非影響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認定。犯罪的客觀方面涉及內容非常多,可以包括危害行為、危害結果、危害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行為的時間、地點等。但是,作為共同構成要件的僅僅是危害行為,其他要素只在特定的犯罪中才成為犯罪構成要件。因此,發生了犯罪行為這一事實在任何案件中都需證明至排除合理懷疑,而對于時間、地點等要素,如果并非犯罪認定所必需,則只要進行概括認定即可。
實體法事實除了上述與定罪有關的犯罪事實外還包括與量刑有關的事實。對此,我們同樣可以進行層次性區分。與量刑有關的事實,通常又被稱為“量刑情節”。它事實上包括兩部分,屬于犯罪事實的部分(所謂“犯情”)和不屬于犯罪事實的部分(狹義的“情節”)。對于前者,如果該事實同時又是犯罪構成要件事實的,那么當然要適用“排除合理懷疑”標準,如果不是,那么就要分情況處理。其中,對加重被告人處罰的量刑情節應適用較高標準——排除合理懷疑,對減輕或免除被告人的量刑情節則可以適用較低標準——優勢證據標準或更低的標準。而對于后者,也可以依據是否有利于被告人加以區分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
在司法實踐中,還可能存在一類與定罪和量刑都沒有直接影響,但控辯雙方有爭議的事實。比如,盜竊案中,檢察院指控被告人盜竊數額為8000元,而被告人認為只有7000元。而根據我國刑法的規定,個人盜竊公私財物價值人民幣五千元至二萬元以上的,為“數額巨大”,應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因此,控辯雙方對于盜竊數額的爭議并不會直接影響到定罪和量刑,控方沒有必要將盜竊數額為8000元而不是7000元的事實證明到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法院只需要對該事實進行概括性的認定即可。對于這類事實,不會直接影響定罪量刑,但是有可能會涉及贓物的退還等與財產相關的問題。如果這類事實關系到財產問題,那么應當適用民事證明標準,而不是“排除合理懷疑”。
(三)程序法事實適用較低證明標準
程序法事實是指不涉及案件實體處理,但對訴訟程序具有重要意義的事實。程序法事實的證明,不宜設定過高的證明標準,否則不利于訴訟程序的順利推進。當然,由于這些程序法事實本身所涉及的利益有所不同,重要性也有差異,因此,應分別設定不同的證明標準。首先,與管轄、回避、耽誤訴訟期限有關的事實,只要有一定可信度即可,不應要求過高。其次,與采取強制措施有關的事實,應根據不同的強制措施設定不同的證明標準。應遵循的基本原則是采取的強制措施越嚴厲、對犯罪嫌疑人權益影響越大的,相應的證明標準也應越高。再次,對于進入不同訴訟階段的相關程序法事實,也應分別設置不同的證明標準。具體而言,主要應包括開始偵查、偵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提起公訴和開始審判程序的證明標準。總的原則是隨著訴訟進程的發展,證明標準也應逐步提高。最后,對于停止執行、暫緩執行所涉及的事實,只要有可能性即可,否則必將對被告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二、我國刑事證明標準的層次性建構之思考
基于前面的分析,筆者對我國刑事證明標準層次性建構提出如下設想:
(一)盡量使不同層次刑事證明標準的內涵具體化
1.明確有罪證明標準的具體內涵。我國《刑事訴訟法》第162條規定:“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依據法律認定被告人有罪的,應當作出有罪判決。”據此,我國刑事訴訟中的有罪認定證明標準可概括為“證據確實充分”。與此相對應,《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76條規定了宣告無罪的標準,即證據不足。但是,對這兩個標準卻再沒有相關的具體化規定,致使實踐中往往會有爭議。筆者認為,對于有罪證明標準的具體化,可以借鑒學界的通說,即包括四方面的要求:(1)據以定案的證據具有關聯性;(2)據以定案的證據具有可采性;(3)屬于犯罪構成要件的事實均有相應的證據加以證明;(4)所有證據在總體上已足以對所要證明的案件事實得出確定無疑的結論,排除了其他一切可能性。[1]但對第四點應該進行修正。“確定無疑”,會給人一種絕對正確的誤解,事實上司法證明是不可能達到這一層次的,而只能是一種非常高的蓋然性。對此,我們可以對它修正為:所有證據在總體上已足以對所要證明的案件事實得出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的結論。明確了認定有罪的證明標準,那么無罪的證明標準當然就是沒有達到上述具體要求了。
2.借鑒民事訴訟中的優勢證據證明標準。刑事訴訟中也需要“優勢證據”的證明標準,但我國刑事訴訟法中卻沒有規定。因此,我們可以借鑒民事訴訟中的立法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73條第一款規定:“雙方當事人對同一事實分別舉出相反的證據,但都沒有足夠的依據否定對方證據的,人民法院應當結合案件情況,判斷一方提供證據的證明力是否明顯大于另一方提供證據的證明力,并對證明力較大的證據予以確認。”
3.確立“有一定可能性”的證明標準。這種證明標準類似于德國刑事訴訟法中的釋明所需達到的標準,主要運用于程序法事實的證明,因此對于確保程序的正常運作具有重要意義,我國刑事訴訟法中也應當確立。德國刑事訴訟法中的釋明,是指法官根據有限的證據可以大致推斷案件事實為真的訴訟證明。當事人對自己所主張的釋明事實無需達到使法官確信的程度,僅需提出使法官推測大體真實程度的證據。[2]
(二)從證明責任主體和待證事實兩個角度的刑事證明標準層次性建構
1.證明責任主體角度的刑事證明標準層次性建構。我國刑事訴訟法只對控方的證明標準進行了原則性的規定,對被告人承擔相應證明責任時的證明標準則沒有規定。
我國刑事訴訟法應該對辯方的證明標準從以下幾方面進行規定:一是辯方提出諸如正當防衛、犯罪時具有精神病等犯罪阻卻事由或責任阻卻事由的,辯方提供的證據只要達到比控方證明不存在該事實具有更大可能性的“優勢證據”證明標準;二是辯方不提出任何證明主張,只是對控方舉證提出質疑,此時,須對照前述我國有罪認定的標準“證據確實充分”的四項具體要求,只要該質疑能夠對上述四項要求中的任何一項構成破壞,就應當認定達到“證據不足”的無罪標準;三是對諸如“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等應由辯方承擔說服責任的情況下,辯方對法定應承擔說服責任的事實的證明應達到“優勢證據”的證明標準。四是如果無法判斷控辯雙方的證明是否達到法定證明標準的,應作出有利于被告人的判定。
2.待證事實角度的刑事證明標準層次性建構。我國刑事訴訟法沒有對不同待證事實區別對待,分別適用不同證明標準的規定。僅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52條籠統規定了八項需要運用證據證明的案件事實。
筆者認為,應該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根據不同待證事實規定不同的證明標準。
第一,區分實體法事實和程序法事實,分別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
第二,將實體法事實分為“與定罪有關的事實”有“與量刑有關的事實”,分別適用不同標準。其中,“與定罪有關的事實”可以進一步劃分為:犯罪構成要件事實與非犯罪構成要件事實,前者適用“證據確實充分”的最高標準,后者可以適用“優勢證據”標準或“有一定可能性”即可。“與量刑有關的事實”同樣可以進一步劃分,如果是加重、從重的量刑情節應當適用較高標準,而減輕、從輕的量刑情節可以適用較低標準。另外,對于一些與定罪和量刑都沒有直接關系,但會影響到財產利益的事實,則只需適用民事證明標準。
第三,針對不同的程序法事實,設定不同的證明標準。對于審判過程中出現的與管轄、回避以及耽誤訴訟期限有關的事實只需達到“有一定可能性”的證明標準;對于拘傳、取保候審、監視居住、拘留、逮捕、搜查、扣押等強制措施應根據每種措施對犯罪嫌疑人可能造成的利益侵害的大小分別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但都無需達到“證據確實充分”;對開始偵查、偵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提起公訴和開始審判程序分別設立不同的證明標準,但也都無需達到“證據確實充分”;對于停止執行、暫緩執行所涉及的事實,只要有可能性即可。
注釋:
[1]卞建林:《證據法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62頁。
[2]何家弘:《證據法學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