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雨霖鈴》為多家高中語文教材選錄,其中人教版和蘇教版在給這首詞作注時,不約而同將詞中“經年”一詞釋為“年復一年”。持相同觀點的,還有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唐宋詞鑒賞辭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袁世碩主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中國書店2005年版葉嘉瑩主編《柳永詞新釋輯評》。與該觀點略有不同的,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謝桃坊《柳永詞選評》:“年復一年,或時過一年”;中華書局加∞年版袁行霈《中國文學作品選注》:“經過一年或多年。”對這個問題,前人已有諸多論述,但筆者認為還有進一步探討的必要。
“經年”到底是“年復一年”,還是“經過一年”,抑或二者均可呢?瀏覽我國古籍,不難發現,作品中不但有“經年”,還有“經宿”“經日”“經月”。這些詞形式上都是由動詞“經”加上“年、月、日、宿”等名詞構成,意義上都表示時間。《漢語大詞典》只對“經月”一詞作了解釋:“指太陰歷月亮經歷一次朔望的標準時間;整月。”
那么,其余的詞分別是什么意思呢?通過對其在古籍中的意義的梳理、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出:“經宿”“經日”分別是“(經過)一整夜”“(經過)一整天”的意思。
先看“經宿”:
(1)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世說新語》)
(2)因令貴妃三人赍珍饌、寶器就寂第,宴樂極歡,經宿而去。(《舊唐書》)
(3)窗明簾薄透朝光,臥整巾簪起下床。背壁燈殘經宿焰,開箱衣帶隔年香。(白居易《早夏曉興贈夢》)
(4)太祖,宣祖仲子也,母杜氏。后唐天成二年,生于洛陽夾馬營,赤光繞室,異香經宿不散。體有金色,三日不變。(《宋史》)
四例中,“經宿”均為“(經過)一整夜”之意。例(1)例(2)意思最明顯。例(3)“經宿”與“隔年”對舉,例(4)“經宿”與“三日”對舉,意思也不難明白。
再看“經日”:
(1)吳國富陽人馬勢婦,姓蔣。村人應病死者,蔣輒恍惚熟眠經日,見病人死,然后省覺。(《搜神記》)
(2)馬湘,字自然,杭州鹽官人也……后歸江南,而嘗醉于湖州,墮霅溪。經日而出,衣不濕,坐于水上而來言:適為項王相召,飲酒欲醉方返。(《云笈七簽》)
(3)賈充妻郭氏,為人兇妒,生兒黎民,年始二歲。充外入,就乳母抱中嗚撮,郭遙見,謂充愛乳嫗,即殺之。兒恒啼泣,不飲他乳,經日遂死。(《太平御覽》)
(4)唐袁志通……年二十,被驅為軍士,敗走巖峻,經日不得食。(《太平廣記》)
很明顯,四例中,“經日”均為“(經過)一整天”之意。例(1)說蔣氏整日恍惚昏睡。例(2)意謂馬湘在水下呆了一整天。例(3)說小兒不飲其他乳母的奶水。一天后便死去。例(4)是說袁志通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
“經月”一詞,《漢語大詞典》已作解釋,且有例證,在此不再贅述。
那么,“經年”到底是“年復一年”,還是“(經過)一整年”呢?先來看兩個意義較為明確的例子:
(1)去歲迎春樓上月。正是西窗,夜涼時節。玉人貪睡墜釵云。粉消妝薄見天真。
人非風月長依舊。破鏡塵箏,一夢經年瘦。今宵簾幕飏花陰。空余枕淚獨傷心。(馮延巳《憶江南》)
從詞上片“去歲”,下片“今宵”等語的暗示,可斷定“一夢經年瘦”中“經年”應指“去歲”至“今宵”的一整年。
(2)(韓公圭近有提舉廣東市舶之命,假道清江,執別年余,忽爾相逢,喜甚,因賦是詞云)我入三摩地,人疑小有天。君王送老白云邊。不用丹青圖畫、上凌煙。喜攬澄清轡,能同載酒船。相逢忽謾別經年。好是兩身強健、在尊前。(向子諲《南歌子》)
詞前小序“執別年余”與下片“相逢忽謾別經年”時間上相互印證,可知作者與韓公分別一年多后,今又相逢。顯然。“經年”指經過一整年。
再看柳永的其他三首含“經年”的詞作:
(1)皓月初圓,暮云飄散,分明夜色如睛晝。漸消盡、醺醺殘酒。危閣迥、涼生襟袖。追舊事、一餉憑闌久。如何媚容艷態。抵死孤歡偶。朝思暮想,自家空恁添清瘦。算到頭、誰與伸剖。向道我別來,為伊牽系,度歲經年,偷眼覷、也不忍覷花柳。可惜恁、好景良宵,未曾略展雙眉暫開口。問甚時與你,深憐痛惜還依舊。(《傾杯樂》)
上片寫男子良宵睹物思人,追念往事。下片低訴與心上人離別后的思念與痛楚。“為伊牽系,度歲經年”寫男子在與女子離別后的一年里,時時牽掛對方。“度歲”與“經年”同義反復,意謂一年之中。
(2)追悔當初孤深愿。經年價、兩成幽怨。任越水吳山,似屏如障堪游玩。奈獨自、慵抬眼。賞煙花,聽弦管。圖歡笑、轉加腸斷。更時展丹青,強拈書信頻頻看。又爭似、親相見。(《鳳銜杯》)
縱觀全詞,“經年價”,當指在男女分別一整年的日子里。
(3)一生贏得是凄涼。追前事、暗心傷。好天良夜,深屏香被,爭忍便相忘。 王孫動是經年去,貪迷戀、有何長。萬種千般,把伊情分,顛倒盡猜量。(《少年游》)
“王孫動是經年去”,意謂女子抱怨心上人重功名而輕感情,動輒一別整年不歸。
由上可見,“經年”在柳永詞中并非指“年復一年”。
因為古人的交通方式十分落后,所以,在友人、親人們,特別是熱戀中的人看來,分別一年已是十分漫長,難以忍受了。故而,古詩詞中常有“經年別”“一別動經年”,及信件“經年到”之嘆。我們還可從下面的例子中得到佐證:
(1)自從昔別春燕分,經年一去不相聞。(北周·王褒《樂府詩集》)
(2)黃云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瀚海經年到,交河出塞流。(王維《送平澹然判官》)
(3)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李清照《行香子》)
(4)雷觴淡于水,經年不濡唇。(蘇軾《飲酒四首》其四)
以上“經年”也同樣都作“(經過)一整年”講。例(1)說雙方分別一整年。例(2)說經過一年的時間才到達瀚海。例(3)指牛郎、織女一年才相見一次。例(4)中蘇軾說秦觀已一年沒飲過酒了。
此外,古人還有“兩經年”“九經年”等說法,更足以證明“經年”不是“年復一年”之意。如:
(1)記相逢,一似昨,兩經年。風波鬧處,推出心膽至今寒。(魏了翁《約李潼川飲即席賦》)
“記相逢,一似昨,兩經年”,當為從上次相逢到現在已經兩整年了,那情景至今歷歷在目,猶如昨日。
(2)明月照多景,一話九經年。故人何在,依約蜀道倚青天。(韓元吉《水調歌頭》)
“一話九經年”中,“九”或虛指,或實指。總之,該句意謂“自上次話別到現在已經很多年了”。
綜上所述,“經宿”“經日”“經月”“經年”是一組結構相同、表意相似的短語。“經年”意謂“(經過)一整年”,而非“年復一年”。因此,在柳永《雨霖鈴》中,“此去經年”應理解為“在此與心上人分別之后的一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