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之武退秦師》是先秦歷史散文中的精品,也是語文教材的經典。長期以來,對該文的分析多停留在燭之武的說話藝術上,強調燭之武能言善辯的外交才能,讓瀕臨滅絕的鄭國化險為夷,以此成就了一場外交史上的奇跡。的確,孤身一人,深入虎穴,說退強敵,是要有點勇氣與謀略的,但如果把秦國退兵的所有功勞都歸于燭之武,未免有些武斷,因為秦國退兵顯然是經過一番權衡的,燭之武只是“一語點醒夢中人”的說客而已。本文試圖從社會背景入手,談談秦國退兵的原因。
《史記·貨殖列傳》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歷史從來是“利”字當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特別是春秋戰國時代。為爭奪帝位或因利害關系,兄弟鬩墻,殺父弒君,恃強凌弱,朝秦暮楚,比比皆是。這種歷史的恩怨情仇,是難以用真假、善惡的觀念來評判的。在《燭之武退秦師》一文中,秦晉聯軍看似親如兄弟,可是僅憑燭之武三寸不爛之舌就分道揚鑣,不禁讓人心生疑惑:是什么使這種矢志滅鄭的聯盟頃刻之間土崩瓦解的呢?而鄭國這個夾縫中生存的小國,當年暗中親楚,戰敗后又立馬與晉結好,強敵面前又仰秦人之鼻息,究竟又是為了什么呢?究其根源,不過是“利益”兩字在作怪。西方哲人有云,“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接下來,我們先回顧一下事件的相關背景,看看當事各國面臨利害沖突時是怎樣處理彼此之間關系的。秦晉圍鄭發生在公元前630年,在此之前,鄭國做了兩件對不起晉國的事。一是晉文公當年逃亡路過鄭國時,鄭國沒有以禮相待;二是在公元前632年的晉楚城濮之戰中,鄭國曾出兵幫助楚國。那么,鄭國當年為什么沒有以禮相待呢?用鄭君的話說就是“諸侯亡公子過此者眾,安可盡禮!”可見,短視的鄭伯小瞧了落難的晉文公,由此埋下了禍端。叔瞻“君不禮,不如殺之,且后為國患”的言論,更是火上澆油,加深了晉鄭之間的矛盾。鄭國是弱國,又無險可據,因此,總想找個依靠。在晉楚城濮之戰中,鄭國背晉助楚,結果卻是楚國大敗。鄭國感到形勢不妙,馬上派人出使晉國,與晉結好。“五月,晉侯、鄭伯盟于衡雍。”但是,鄭國見風使舵的轉變只給自己帶來暫時喘息的機會,晉文公為了爭霸實際利益的需要,還是在兩年后發動了這場戰爭。這場戰爭與秦毫不相關,秦國出兵只是源于與晉國歷史上的良好關系和向外擴張的野心。
可以看出,秦晉聯合圍鄭的原因是不同的,只有一點相同,那就是各有各的利益打算。而這種建立在利益基礎上的聯盟是不牢固的,一旦一方利益受損,聯盟自然破裂。這就為燭之武成功說退秦師埋下伏筆。燭之武可謂諳熟世俗之道,他的說辭處處體現一個“利”字。關鍵的一句是“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一“闕”一“利”,利益得失一目了然。秦伯之所以改變主意,冒得罪晉國甚至和晉國交火的危險站在了鄭國一方,就是利益使然。
細析燭之武的說辭,可歸結為“三利”。“一利”為“鄰之厚,君之薄也”,說明亡鄭只對晉國有利,而對秦國有害無益,因為秦鄭相隔遙遠,晉鄭卻是近鄰,滅掉鄭國無形中增加了晉國的土地,而相對削弱了秦國,這不能不讓秦穆公對伐鄭產生顧慮。“二利”為“若舍鄭以為東道主……君亦無所害”。這清楚地表明保存鄭國,只對秦國有好處。無須兵戎相見,卻能得到實實在在的利益,這不能不讓秦伯慎重考慮。“三利”為“且君嘗為晉君賜矣”,“唯君圖之”。晉惠公為秦穆公所扶立,“許君焦、瑕”,“及即位,悔之”。這種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丑陋行為秦國當然不會忘記,加上燭之武高瞻遠矚似的挑撥,秦國自然很容易聯想到晉國將來有與它為敵的一天,這就把秦晉的矛盾進一步尖銳化了。由于晉國當時已成為中原霸主,秦伯對此不能不存有戒心。燭之武的說辭戳到了他的痛處,終于促使他下定決心,改變主意,退兵助鄭,秦晉聯盟至此瓦解。
燭之武的說辭妙就妙在抓住了一個“利”字,他抓住秦國貪圖利益的心理,成功化解了一場危機。而翻云覆雨、見利忘義、朝秦暮楚,在紛紛擾擾的政治、軍事斗爭中,自古皆然。有的教師教學用書說,燭之武對秦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其實應該改為“動之以利,曉之以理”才符合歷史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