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蘇乎拉時,她在峽谷口水流邊一棵高大的落葉松下洗衣服。我們走下山坡,走到近前,她抬起頭來看我……她抬起頭來看我,我立刻想轉身就走!
我真想立刻回到家,把一身松垮垮臟兮兮的衣服脫掉扔得遠遠的,把臉洗得白白的,辮子上扎上最鮮艷的發帶,換上做客喝茶時才穿的皮鞋和最最漂亮干凈的衣服……把自己弄得渾身閃閃發光。
然后,這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讓她抬起頭來看我。
蘇乎拉實在太美了。
見慣了卡西那種類型的牧羊女:香腸似的手指頭、黯淡的頭發、紅黑粗糙的面孔。再回頭看蘇乎拉,真是奇跡啊!她總是溫和而迷人地微笑,話語低沉而清晰,聲音里緩緩流動著某種奇妙的驚奇感——似乎對任何細微的動靜都入迷不已。
不可思議啊,這莽厚的山風露野中,怎么會有蘇乎拉這樣光滑精致的女孩出現呢?在漫長艱辛的轉場之路上,是什么在保護著她呢,什么東西在她身上執拗地閃著光輝……她腳步所到之處,有眼睛的都會睜大了眼睛,沒有眼睛的就睜大心靈。她手指觸動的事物,紛紛次第舒展開來,能開花的就開花,不能開花的就深深嘆息。
蘇乎拉不僅漂亮,舉止也和山里姑娘很不一樣,她留了均勻修長的指甲,而卡西她們為了方便干活都把指甲剪得禿禿的。蘇乎拉平時穿的鞋子都很漂亮,但卡西她們除非去別的氈房喝茶才會換掉破破爛爛的平底鞋……蘇乎拉能清清楚楚地說好多漢語,而卡西只會對我說:“李娟,這樣!李娟,那樣!——啊李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