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地下,他在地上;他們在地下長眠,他在地上陪伴。他用那雙老樹皮一樣的手,給他們修整房屋,在他們的房前屋后栽上白楊、油松,栽上紅柳、沙棗,把院子收拾得像一個花園,他要讓他們住得舒適愜意。這地下的和地上的雖然相隔在兩個世界,他們的生命卻緊密相連。地下長眠人的生命在他的身上延續,地上的他永遠沉浸在一片明媚的陽光中。
遠遠地,我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凝視著他,那仿如古青銅器一樣黝黑的面龐,如一張弓似的身板,就像曠野里被風吹得扭曲的一株古木,盡管形單影只,但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力量顯露著強大與執著。一個人軀體上匯集了21條生命,他的人生怎么能不充溢著生命的力量呢?
那年一夜之間,整個昭蘇的顏色變了,整個世界的顏色變了,黑壓壓的群山披上了銀裝,枯黃的草甸子像是蓋上了一層潔白的羊絨,光禿禿的樹木掛滿了銀花。當他們醒來時,大雪把門封得緊緊的。他們扒開雪,從那雪洞往外爬到外面,渾身沾滿雪花,像翻穿的羊皮襖。四野白茫茫、混沌沌一片,分不清山嶺和山谷,分不清道路和溪流。一陣狂風刮來,雪片飛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呼嘯著,不知什么地方又出現了一個又一個新的雪堆,仿佛世界末日到了。
他們是來昭蘇修路的農墾兵團先遣排。他們剛剛挖了幾個地窩子,沒想到突降大雪,陡然間把他們和外部世界隔斷了。省吃儉用,帶來的食品還是吃完了,外面的補給進不來,21個人已餓了七天了,有一個已經死去,有兩個在昏迷中,有人唉聲嘆氣,有人輕輕地呻吟,就連那個愛說愛笑的胖子也一聲不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