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叔叔

拐子叔就像一棵沒有長好的莊稼，在世俗的目光里，他終歸是一個沒有雙腿的殘廢人。我已經記不清他是什么時候患小兒麻痹癥的，是兩歲還是三歲?只記得到過許多醫院治療。其中，有一家醫院說可以治好他的腿，至少可以保證他雙腿依靠拐杖行走。還在他腿上取出一塊骨頭，但治療后的結果仍是令人大失所望——雙腿截癱。一家人剛開出的笑容瞬間凝結成冰冷的霜花。

在我的記憶里，拐子叔從小到大一直都在地上爬，用雙手拖著少了一根骨頭的身子在爬，從小學到中學(那時大隊有初中教學點，從村中到學校有兩華里半路)，像一只蝸牛緩慢地爬行。有時同伴取笑，他也不當一回事。有時是伙伴背著他上學。高中就沒法再讀了。

我記得拐子叔膽子特別大，拖著半截身子常下河游泳，下塘撈魚，常常叫我當幫手。其實多數時候是偷魚(那時我們都在讀小學四五年級)。他捕魚的方法之一就是用一只汽車舊內胎，充好氣，在上面綁了一塊洗衣板，或別的兩塊木板，他坐在上面，一邊搖晃一邊下絲網。而我的工作是幫他背車胎，拿絲網，兼放哨。當然我們每次都不會空手而歸，至少貓吃的魚還是有的。老實說我當時很擔心他會掉到水里被淹死，我既救不了他，也向大人交不了差。有一次偷魚，那車胎果真就翻了，老半天看不見他的影子，把我嚇得連喊：拐子叔，拐子叔，你可別嚇我!我嗚嗚哭了。他卻從河沿上爬上了岸，說，放心。淹不死我的，我命大著呢。然后嘿嘿朝我笑：膽小鬼!

雖然拐子叔是個殘疾，但他腦子好使。高中沒讀成，便在家里開了一個南雜小店，開始生意不錯，后來就經常短斤少兩，摻雜使假，以劣充優，比如往醬油壇里摻水等。后來就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樣去做販子。他買了一個殘疾人用的三輪車，比如販棉花，菜籽，黃豆，也收破爛，什么賺錢他就干什么，別人說他還欺行霸市，手腳不太干凈，比如在秤上玩點花樣，所以在鄉間名聲不怎么樣。因為他是殘疾，所以也沒人和他計較，怕招惹麻煩。聽說是人家不愿纏他，從此他就有了一個“飛天拐”的名聲，變成了圈子里的老大。據說幾年里他也賺了一些錢。后來在公路邊還蓋了一棟房子，這樣的條件在鄉村應說也不錯，但他的婚姻卻像個無花果，沒有一個女人看上他。拐子叔開始變得寡言少語，也很少與別人說笑。人們很少見他臉上有笑容。其實他以前還是蠻開朗的。后來他一個人經常開個“拐的”去城里，至于他進城干什么去了，誰也不問，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而每次回來就有人見他偷偷地樂。有年輕人就開他玩笑，沒想到他拐子那玩意兒還真有用，真看不出來。

至于他是用什么手段把那女人搞到手，鄉村流傳著許多不同的版本。

有人說拐子叔利用了一些不正當不光彩的手段，說是先把那女人的肚子搞大，弄成木已成舟；后來又聽說那女子看自己日漸隆起的肚皮開始后悔，嚷著要墮胎要分手，拐子叔揚言要殺了她全家，還有她原先的孩子，反正自己是個沒人瞧得起的殘廢人。也有說是那女人同情他，認為拐子叔至少在外面不會亂搞，還有人說那女人好吃懶做，不愿干活……她是否真心誠意地同他過日子，誰也說不準。但許多疑問在我和村里人的腦子里盤桓：比如他是怎么戀愛的，比如婚后是否有生育的可能，比如那個與他結婚的女子是怎么愛上他的，比如今后如何養活他的妻子和孩子，比如他的婚姻生活是否幸福牢靠，等等。這些不僅僅是我的多慮，就連他的父母和所有村里人都會這么猜想。好像種種猜疑和臆想總在村莊的每一縷空氣中游蕩。因為他曾經也戀愛過，曾經也提出過要和某某女人結婚，卻遭到父母的強烈反對，說，你一個要靠別人養活的殘疾人，怎么去養活你的女人和孩子?父母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在別人看來，一個四肢健全，而且五官端莊，又沒有智障問題的女人，絕對是不會嫁給只有半截身體的殘疾人的，哪怕她結過多次婚。誰愿找一個殘廢過一輩子呢?而在他父母的心里，沒有說出的痛是擔心那女人生下孩子拍拍屁股走人，那豈不更是累贅?他們雖沒有明說，但誰心里都明白。

我很早離開了村莊，幾十年里也很少回去，即便是偶爾回去一趟，也是匆匆而去匆匆而來，在村里待的時間極短，往后的事情我幾乎一無所知。

那天鄉下來人說，拐子叔今年正月要結婚了，對象是城郊某某村的，葉某某，比拐子叔小很多，而且長相不錯，就是不大愛干活，怕吃苦；她結過一次婚，離了，有一個孩子，歸她的前夫。又說，這個女人配拐子叔綽綽有余。雖然這消息來得有點突然，但畢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自然規律。何況拐子叔是一個快四十歲的人了。但我還是感到有一陣季風從耳邊吹過，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憂慮，是好事還是壞事。不管怎樣，我是要祝賀他的!再怎么說，往后也有個人照顧他的生活。我想，誰也沒有權利忽視一個殘疾生命的存在，包括他的愛情和婚姻!

其實拐子叔的父母更擔心的是他能不能生孩子。這是他們埋在心底的痛。那女人與拐子叔過個三兩年，把他吃空，然后走人，那豈不要悔斷腸?村里人族里人背后也是這么議論的。

那次下鄉，路過村莊，我特地去看望了一下只有半截身子的拐子叔。他在馬路邊租了房子，開了一個紙扎店。我問他生意好啵?他說，干我這行能好到哪里去，但過日子沒問題。我知道像他這種殘疾人開店稅費是全免的。這時從后屋走出一個女人，肚子隆起，看樣子有四五個月吧。拐子叔有點不好意思地給我介紹說，這就是你嬸子。我哦地應了聲，心里暗地一驚，確實是個不錯的女子。我對著拐子叔的耳朵說：你艷福不淺呢!他咧著嘴笑了，一副開心又幸福的表情。她很大方地給我讓座，沒有一點羞澀，說，這是城里的大侄子吧。她一只手撫摸著漸隆的肚子說，我看他一個人不方便，就搬來給他做個幫手，生活上也好有個照應。中午你就在我們這里吃飯，我去弄幾個菜，你們叔侄好好喝幾盅。我和拐子叔聊了一會兒，說你是癩蛤蟆吃上了天鵝肉了。他嘿嘿傻笑。他和我說話時顯得有點心不在焉，溫情的目光老往她媳婦隆起的肚子上瞅。因為有事，我急著回城，沒有在那里吃飯。臨走時，她說，我們結婚的那天你可要來捧場喲!

其間，我的母親下鄉過幾次，每次她都會帶回一些村莊上的事情，有些是高興的，有些是寡淡的，也有些讓人傷感的消息，當然還包括拐子叔的愛情和婚事。母親說，奇枝的兒子在外面帶了媳婦回來，準備正月結婚，可是孩子卻已經生下了好幾個月；富林的女兒帶了個四川的女婿回家過年，他女兒打算在家生孩子；又說林茍的兒子從湖南帶來的媳婦前幾天也生了胖兒子，可像他爹了……最后母親說，拐子叔今年正月也要結婚，開始他爹娘死活還不同意，怕他們的日子過不長久，意思是往后他們真要是留下個孩子，那不更是個麻煩。他們是擔心到時竹籃打水一場空……并且還專程進城征求我父母的意見。父母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們的意思是讓拐子叔留個后，日后也有個兒女照頤他的生活。他爹媽再沒反對他們的婚事。拐子叔挺可憐的，找個人成家不容易。母親說，你們都要去幫忙。我沒有當場表態，心底里卻為他們高興。

拐子叔結婚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六。拐子叔的娘說這是個吉利的日子，是請算命先生算過的。我特意從城里趕回鄉下參加他們的婚禮。新房布置得簡潔而漂亮，與別人家不相上下。那天我看到叔叔和嬸嬸拜堂時是那么的幸福，臉上的笑容多像四月的桃花!所有的親朋好友都為這遲來的婚禮喜笑顏開，歡天喜地。喜慶的嗩吶把整個村莊吹得有些發暈。他們按照鄉下的風俗辦了十桌喜酒，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來了。

江南本來少雪，然而這天天卻破例下了一場大雪。這場早春的雪花，紛紛揚揚，潔白，晶瑩! 婚后的拐子叔和我那嬸子繼續在景湖路邊開了一間紙扎店，專營花圈、香紙、爆竹等祭品，兼營南雜，小日子過得還不錯。現在他們的孩子已經滿地跑了。拐子叔結婚時是他父親去世的那年春節，他母親現在專給他帶小孩。拐子叔就經常開著“拐的”帶著媳婦走村串戶地收購農副產品和破爛。他和他的媳婦幾乎形影不離，如膠似漆。村里人說，拐子叔可比以前老實多了。因為拐子叔成了家，所以經常有一些狐朋狗友去他那里吃飯或打牌。他老婆是個熱情人，殷勤，來了朋友自然要弄幾個菜，喝幾盅酒，有時也湊著打麻將，說一些不三不四的笑話，插科打諢，引得哄堂大笑，而此時，拐子叔怎么也笑不起來，甚至板起一副面孔，低頭扎他的花圈，偶爾勉強地朝哄笑的人點一下頭，算是一種禮貌，但臉色卻不大好看。

選自2008年第5期《百花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