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是天津男人間的尊稱;我們稱張仲先生為仲爺,更是含著對這位精通津門地域文化的學人特殊的敬意。
我用“仲爺”這稱呼叫了他二十年,但他今天走了,走得無影無蹤。他會從此消失在他摯愛終生的溫暖的天津嗎?這確是真的嗎?
當我看到手機上他的電話號碼,忽然感到電話那邊再無人接聽,再沒有他那蒼老的聲音,沒有我們相互的打趣或對什么執意的探討,這才感到生活有一塊陡然空了,一片虛無,連平時相處時那種特有的親切的氣息也了無蹤跡。
已經記不起第一次在哪里認識的他,卻記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他在房產局工作。當時我的住房分配正掌握在他的單位中。他比我似乎還心急。但他只是一般的辦事員,為我使不上勁,只能一次次把他聽到的關于我住房的消息,跑來給我“通風報信”。一次,他帶著一臉花開般的笑容,爬上我家那間小閣樓上說,很快會分配兩間小房給我;可是轉一天他又跑來,神色陰沉地說“他們又翻車了,說你這樣的人他們才不管呢”,跟著竟落下淚來。
這眼淚落在我心里。朋友間相互打動和依存的根由不就是一個真字嗎?然而,使我們成為密切的朋友,卻緣于一九八四年我開始寫《神鞭》那類“文化反恩小說”。待與他聊起老天津的生活,仲爺所知之廣之深之精微,令我吃驚。他像是從一二百年時光隧道走回來的人。他不是那種“書呆子”。他的知識全是五光十色活生生的。只要是老天津的,不論是街頭巷尾,五行八作,生活百科,乃至一式圖樣一顆衣扣一種燒餅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地名或人名,他都能繪聲繪色把它們說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