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我想起庭前一棵不知名的灌木,它矮小、瘦弱、與世無爭。冬天,它可憐的幾片葉子和所有的大木同時飄零,在寒氣凜冽的樹叢中,依舊那樣的孤單和寂寞。
當(dāng)春天來臨的時候,它似乎有些興奮,把蓄積了一冬的力量,在枝頭綻出了幾片碧翠嫩綠的葉子。然而不久強大的樹們奪去了它的陽光和空氣,它在陰影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怨而不誹,人們不大會發(fā)現(xiàn)它的悲哀。
他使我想起塘邊一只折翅的孤雁,它本來也可以憑虛馭風(fēng),在長空一展它的雄姿。然而一陣迅雷疾電,把它打掉在地,當(dāng)它醒來的時候,它只能佝僂著殘體,行走,它時時仰望藍天,那兒正掠過一隊雁影,它竭盡全力長鳴一聲,然而沒有一點回應(yīng)。
他是令我親、令我敬、令我悲、令我泣的兄長張仲。他在歷盡了一切苦難和不幸,貧困和凄涼之后,離開了人世。人們沒有告訴我他的去世,也許是健忘,也許是不足道。然而,那些所有稱為他朋友的人,你們捫心自問,是否他概莫能外地,用他真切的眼睛看過你,其中包含著探詢、期待和不失自尊的求助。他是否曾以他淵博的知識、勤劬的工作和不厭瑣碎的搜索幫助過你的研究,成就過你的事業(yè)?他得到的回報很少、很少,義務(wù)性的、無怨無懟的奉獻居多。
當(dāng)一陣魔焰魅火過去之后,他燒焦的不是軀體,而是心靈的灼傷;當(dāng)一場暴風(fēng)虐雪過去之后,他冰涼的不是肌膚,而是感情的瑟肅。他穿著破衣襤衫,吃著剩菜殘羹,匍匐著、踽行著回到家中,在屋前的骯臟的泥土堆中看到一個傻笑的三歲兒童,滿臉垢污,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這就是暌違三年的愛子時,緊緊地抱著,然而是一個呆癡兒,一個無智無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