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中經常會聽到“要自己做飯、打掃衛生”這樣的話。殊不知“打掃衛生”這樣的格式曾經讓很多語言研究者、語文教師困惑過。從結構上看,“衛生”應當是“打掃”的賓語。但實際上“衛生”一般不作賓語。并且“打掃”與“衛生”兩者在語義上也是不搭配的。但就是這樣在語義上似乎不搭配的格式人們用得還挺自然的,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如果要說“打掃衛生”不合語法是一個病句。恐怕一般人還不能接受。語義上不搭配卻又合乎語法,那只能說是一個超常搭配。不過問題接踵而來,“打掃衛生”這一超常搭配是不是漢語中的一個孤例?如果只是孤例,那是語法規則的例外,用不著去解釋;如果不是孤例,那這類格式得以成立的基礎是什么呢?
先來看看第一問。“打掃衛生”顯然并非孤例,生活中類似的超常搭配還真不少。再如:
(1)今天生意太差,才賣了二百多塊錢。
(2)這店真黑啊,一頓飯就宰了我六百多。
(3)太熱了,我跑了一身大汗。
(4)他被后面的司機按了一喇叭。
例(1)賣了的不是商品,竟然是“二百多塊錢”;例(2)被宰了的也是“六百多(塊錢)”;例(3)跑了的竟然是“一身大汗”;例(4)是一個被動句,可是施事者“后面的司機”按的是喇叭,這樣,主語“他”似乎又不是受事,“他”和“后面的司機”在語義上好像也沒有什么關系了。
上面諸例都是所謂的超常搭配,例(1)(2)(3)動詞與后面的賓語不匹配,例(4)施事與受事不匹配。但不可否認,它們都是合乎語法并在日常生活中具有較高使用頻率的句子,如果硬要說它們不合語法,那只能說明已有的語法規則本身有問題。
實際上,此類句子是一類綜合句,即描述同一事件的兩個語義相關的句子在表達時結合為一個句子。比如“打掃衛生”就是“打掃房間(或場地等)”與“使房間(或場地等)變得衛生”的綜合,即:
打掃房間(或場地等)+使房間(或場地等)衛生一打掃(房間)衛生。
用符號來表示就是:AB+BC→AC。
據此,可以將例(1)—(4)表示如下:
賣東西+(賣東西)得了二百多塊錢→賣了二百多塊錢
這店宰了我+我一頓飯就花了六百多→(這店)一頓飯就宰了我六百多
我跑+出了一身大汗→我跑了一身大汗
他被后面的司機警告了一下+后面的司機按了一喇叭→他被后面的司機按了一喇叭
現在問題很清楚了。上面諸例分別是兩個句子在語義上的綜合,即每個句子截取了一部分后拼合起來的,因而前后的結構成分雖然在語義上不匹配。卻仍能組合在一起表情達意。
或許有些人還有如下疑惑:人們為什么要采用此類表達法,它們會不會產生歧義?此類句子與病句及一般正常語句的區別在哪里?
這類綜合句的出現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經濟原則。二是語義凸顯。
經濟原則指的是說話人從省力角度出發,表達時盡量簡潔,不傳遞過多的信息。比如說話人說“(你要)打掃(房間)衛生”時,他要傳遞給聽話人的其實是兩方面的信息,一是“(你要)打掃房間”,二是“要使旁間變得衛生”。很顯然,“(你要)打掃房間,使房間變得衛生”不如“(你要)打掃(房間)衛生”簡潔。從省力角度出發,說話人就會將“打掃”和“衛生”結合起來說。再如上例(1)“賣了二百多塊錢”毫無疑問也要比“賣東西得到了二百多塊錢”簡潔得多,人們聽到“賣了二百多塊錢”自然知道是賣東西得了錢,因為語境可以有效地避免歧義的產生。
此類語義綜合也可以稱為語句雜糅,即兩個句法結構合而為一。江藍生提到呂叔湘先生《疑問·否定·肯定》中所舉幾個病句,其實就是說話人在將兩個語義相關或相近的句子糅合時一不小心而產生的口誤。現轉引兩例于下:
(5)以免在教學工作上少受一些影響。
(6)只有這樣才能避免不使學生的思想發生混亂。
上面兩例的融合過程可以圖示如下:
以免在教學工作上受影響+使教學工作少受一些影響→以免在教學工作上少受一些影響
避免學生的思想發生混亂+不使學生的思想發生混亂→避免不使學生的思想發生混亂
語義凸顯指的是一個句子或結構在表達時總有一個焦點(即說話人特別想告訴聽話人的信息),要將兩個結構糅合,又要保證語義信息不丟失,很顯然焦點信息需要保留下來。這也是在語義綜合時需要遵守的基本原則。仍以“打掃衛生”為例,如果說話人和聽話人都在房間里,說話人說“打掃房間”時,“打掃”肯定是表達的焦點,比如還可以說成“你怎么不打掃啊”,即連打掃的地方都可以不說出來。(當然,有時打掃的地方也是語義焦點.比如“你打掃廚房,我打掃臥室”,但這樣的句子在語義綜合時往往需要將打掃的場地一并說出,如“打掃廚房衛生”。)“使房間變得衛生”的語義焦點無疑是“衛生”。可以說,語義綜合就是抽取兩個句子的語義凸顯部分。而后將之組合成一個新的句子。
簡而言之,語義綜合就是將本來需要兩個句子或結構才能表達的信息綜合成一個句子或結構,其誘因是語言表達的經濟原則;在具體綜合時,需要遵守的基本準則是語義凸顯,即將兩句(結構)的焦點信息綜合為一。
再來看看此類綜合句與一般的病句及正常語句區別在哪里。從結構上看,此類綜合句多由一個行為動詞加一個結果賓語構成,雖然兩者語義上不搭配,但是卻有著顯性的因果關系,即前面是因,后面是果。這自然有別于一般的動賓結構(如“洗衣服”)或動補結構(如“洗干凈”)。
由于此類綜合句遵循語義凸顯原則,前后部分存在語義相關性,因而人們在理解時,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聯想,比如從“打掃”就會想到“衛生”、從“賣”想到“錢”(日常生活中經常會聽到“我這蘋果要賣錢的呢”等類似話語)。這符合普遍的客觀事理及人們的思維邏輯,正常的思維跳躍本就有助于語句的生成及理解。此類綜合句自然也就不等同于那類前后成分不搭配的病句了。實際上,語義綜合或者說結構雜糅造句在現代漢語中的運用頻率非常高。
短文的最后,再舉兩例此類綜合句:
(7)二太太以為他這是存心輕看她,沖口而出的把他罵了個花瓜。(老舍《駱駝祥子》)
(8)原來我是在瞎蒙,瞎蒙了一個丈夫。(池莉《一丈之內》)
“把他罵了個花瓜”顯然是“把他罵了一頓”和“他像個花瓜”的綜合;“瞎蒙了一個丈夫”也是“瞎蒙了自己(或別人)”和“(通過瞎蒙的方式)得到一個丈夫”的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