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寧
我時常不懂得回應這一種姿勢。坐地鐵時,走路時,這些手掌就如花朵一一盛開在我面前,叫人很難假裝看不見它們,即使它們的主人總是極力把自己的臉掩埋起來。在巴黎,他們是那么的多,像自然定律一樣的相對論,有多少陽光就有多少暗影。
大抵是很叫人為難的姿勢,就算真是山窮水盡迫不得已,他們之中許多人還是希望把事情做得漂亮一點、優雅一點。最常見的場景是在地鐵里,他們嘗試表演一點什么,唱歌或跳舞,那些唱跳出色的。神情看起來就舒坦得多了,把破舊小錢包伸出去收集零錢時也理直氣壯得多,似乎因此跟其他同路人有所區分:他是乞,我是討(生活)。如此微小的分別,對他們來說多么重要。
巴黎地鐵公司為這些討生活的人,發出了通行證,不過名額有限,賣藝者統統要經過面試,水準相當的才準予營生,這樣就更壁壘分明了。有牌者與無牌者之間,最大的區別或許不是賣藝的水準,而是尊嚴。這讓人想起路邊的流浪者,明明已無家可歸,還是試圖用破爛的紙箱把自己圍攏起來,搭建一個似是疑非的“家”。這一點殘余的執著是他們最后的精神堡壘,若連這方矮墻也坍塌了,就意味著終極的離棄,徹底自我放逐于社會之外。
只是,既然來到不得不擺這個姿勢的地步,不論他們如何努力顯出不同,卻還是掩飾不了更多的相像。比如。他們看來都累透了,眼神又總是躲閃著、回避著。我想,“看”,真是難。行人不好意思看他們,仿佛這樣會添加他們的難堪,同時深知看了也是無能為力,不如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