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鳴
我在紙上寫下“春天”這兩個字,滿桌陽光,立刻牽起一蓬綠影。門窗遠去,多少年來堅實的墻壁城樓,竟是一層待化的浮冰。剎那間鶯飛草長,蜂亂蝶迷。
在三月里打翻的一瓶香水,初調是蠶豆花和香椿樹嫩芽不絕如縷的氣息。復調也許是大片的麥田和油菜,被太陽烘暖了,又被粉蝶和鳥的翅膀扇著,使得走在田埂上的人,都微醺微醉了。我的花布衫上沾滿草青,后襟還被樹枝絆壞了一塊。我當然要在麥子上打滾嘍!風把我的兒歌送出去很遠很遠;春天這么美我當然要逃學嘍!書包和小鳥的巢一起藏在密密的油菜田里。小小的人兒也會有痛苦和委屈的,為什么已經不記得了,我只看見自己逃出家門,含著眼淚撲向田野。在春天里我從來沒有真正摔疼過。那些草木慢慢抽出的葉子,就是安慰的手臂啊!再小的花,哪怕是只有四個花瓣的,如果你看見過它開放,就會深深懂得那綻放的過程其實是一個對你敞開的懷抱。
讓時光倒退十年再倒退十年,我小得不能再小了,而春天大得不能再大。所以我是這樣快活呀!蹲在暖香撲鼻的綠影里,聽外婆撥開一壟壟麥子喊著我的乳名,螞蟻爬上手背,花朵上的毛毛蟲,也許正是要變成蝴蝶的那一只。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春天年復一年跋涉冰雪而來,仿佛就是為了接走一個個孩子,讓他們穿過田野到別的地方去。我一轉身進了人潮人海,再回首,云已遮斷歸途。那芳草鮮美的本是我的童年,如今卻遠成一個無法企及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