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你的話

巖朵朵

阿根打小就和爺爺生活在一片荒涼的深山里。山里就他們一戶人家，數十里之外才有村莊。

爺爺是護山人，以采集草藥為生。阿根沒上過學讀過書，每天都和爺爺一起上山采藥。

阿根七歲的時候，一天，他和爺爺在山上走著，忽然聽到山溝里不時傳來呼救聲。

爺爺帶著阿根尋聲一路走下去，在山谷的最深處發現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阿根和爺爺救了這個人。阿根很奇怪，這個人為什么要跑到荒涼的大山里來呢？他又不像登山探險的人，身上帶著背包行囊。

阿根不解，就去問爺爺。爺爺說：“這不是你該問的。”

傷者一直在阿根家里療養。有空的時候，他就和阿根說話聊天。他給阿根講了許多關于大城市里的故事，什么名勝古跡、美食小吃、摩天大樓、汽車飛機……

阿根從沒有離開過大山，他深深地被這些新奇的事物吸引住了。他總是坐在小板凳上，用手托著腮幫子，眼睛眨都不眨，安靜地聽故事。

一個月之后，那個人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他離開阿根的那天，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錢，遞給阿根的爺爺。

爺爺連連擺手，不止一遍地說：“我哪能要你的錢？我哪能要你的錢？”爺爺硬是把錢又塞回了那個人的口袋。

阿根站在一旁，有點不知所措。阿根舍不得他走，他走了，就沒有人再給他講那些又神奇又迷人的故事了。

那個人從阿根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他拿出紙和筆，沉默了許久，在紙上寫了兩行字，然后，走到屋外，用一把小刀在院子里的小楊樹上刻了一道杠杠，說：“小家伙，等你的個子長到杠杠這里，就去山外找我，我帶著你一起在城里闖蕩。紙條里寫的是我的聯系方式，你一定要拿好了。”

阿根擦擦鼻子，仰頭看看，那條杠杠看上去真高啊，他覺得自己跳起來都未必能摸到。

阿根有點消沉：“這杠杠好高啊，我蹦起來都不一定能摸到，你說，我怎樣才能長得快些呢？我想快點長高，快點去城里找你。”

那人笑起來：“想要長得高長得快，你就要多多鍛煉，多跳多跑。你的腿這么長，沒準有一天，真能跳出這座大山呢！”

阿根鄭重地接過那張紙條，把紙條對折了幾下，小心翼翼地放到抽屜的最里面。

那個人走了之后，阿根牢牢記住了他的話：長到杠杠那里，就可以去城里找他，要想長得快，就要多跳多跑。

阿根漸漸變了，他和爺爺一起去山里采藥，每次都是又跑又跳的。在家的時候，一有空閑，他就在楊樹下沒完沒了使勁跳。早晨起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阿根就出門在山里跑上一大圈。晚上臨睡前，月亮都很高了，阿根還要在院子里跳上幾百個短繩。爺爺每次見他出去跑啊跳啊，就氣鼓鼓地說：“你這娃犯得是什么病啊，天天像山雞似的跳來跳去。”

有時，爺爺也會生氣，罵他：“你別傻了，人家是什么人，是什么底細，你又不知道。人家不過是隨口說句話糊弄你這小孩呢，你怎么還當真了呢！你要再這么折騰，鞋再壞了，我就不管你了！”

爺爺的話，阿根一點都聽不進去。他把鞋脫下來，光著腳，照樣能跑能跳。阿根相信那個人，覺得他應該是一個好人，一個好人說出來的話，肯定是真的，不會糊弄人。

阿根漸漸長高了，他每天都會去楊樹下比著那條杠杠量身高。可是，他總是趕不上那條杠杠。

也許，當年他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阿根在長，那棵楊樹也在長，所以，那個記號總是高出一大截。

雖然個子一直沒有攆上那條杠杠，十四歲時，阿根還是決定走出大山，去找那個人。

阿根爺爺說：“你這么呆，沒上過學，大字不識一個，除了能跳能跑再沒別的本事，你出去能有飯吃嗎？”

可是，阿根鐵了心要出去，爺爺根本攔不住他。

阿根找出那張紙條，七年了，紙條發黃了，也有點破了。他把紙條放進了貼身的口袋，那是他的希望啊。

十四年來，阿根第一次走出大山，站在城市繁華的街頭。他發現城市真美啊，真應該讓爺爺也一塊來看看。

可是，城市里每個人的腳步都是那么匆忙，好像有急事在等他們去辦，沒有人會正眼瞧一下又土又呆的阿根。

阿根把那張紙條在手里攥了又攥，鼓起勇氣，攔住一個夾著包的男人：“大叔，我想去這個地方找一個人……”

男人斜眼瞅了他一眼：“我有那么老嗎？”說完，昂首挺胸地走了。

阿根又攔住了一個大媽。

大媽把紙條扔給他：“你是不是看我年紀大逗我玩啊？你看看這是地址嗎！我還要去接孫子，沒時間在這陪你瞎開心！”

碰了兩次壁，阿根不敢再輕易打聽了。他不知去哪里，漫無目的地瞎逛。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他看到前面圍了好多人，還有人在尖叫：“快快快！再快點！快追上他，追上他！”

阿根湊上前一看，只見一個穿短褲的人在前面玩命地跑著，后面好幾個同樣打扮的人在拼命地追趕。

壞了，是小偷！以前在山里的集市上，抓小偷的時候也是這樣。阿根腦子里閃現出兒時的畫面。阿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小偷跑了，抓住他！

他沖身邊擁擠的人群大喊一聲：“閃開！”圍觀的人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紛紛閃開。阿根這才發現，原來還有護攔擋在前面，怪不得人們只看不追呢，看來是跳不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阿根快跑兩步，“噌”的一下，像羚羊一般從護欄上跨過去了。眾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目光全落在阿根身上。

阿根跳過去后，甩開步子，掄開胳膊，就像小時候在山里奔跑一樣，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只一會兒，他便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阿根想都沒想，使了一個掃堂腿，很輕松地把最前面的人放倒了。

后面的幾個人也追上來了，阿根本來以為那些人會來幫他制服小偷，沒想到，那幾個人上來把阿根摁倒在地。

阿根徹底懵了，叫道：“別抓我，我是幫你們抓小偷的！”

那幾個人沖他喊道：“不抓你抓誰，你小子膽兒也太大了，居然敢在市運動會上搗亂，一會兒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阿根被送進了一間辦公室，人家讓他坐沙發，他不敢坐，抓著頭發蹲在地上。他懊惱地想：唉，我真是傻啊，進城第一天就闖了這么大的大禍，是不是要蹲監獄啊？

阿根正胡思亂想的時候，進來一個人，那人扶起阿根，把他讓到沙發上。

這個人是市體校田徑隊的總教練，當時，他正在運動會現場，阿根從護欄上跨過的一瞬間，正好被他看到了。他發現阿根的彈跳力和奔跑速度都非常驚人，身體素質和運動天賦也相當好，是個職業運動員的好苗子。

阿根跟教練講了他與曾經那個傷者的故事，并把那張快要被揉爛的紙條拿給教練看。

教練看了紙條后，若有所思，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里，說：“太巧了，這個人我認識，不過，他好像很久之前就出國了。從今天起，你就跟我在體校好好訓練吧，其他的事不要多想。”

教練對阿根隱瞞了真相，他不忍心讓阿根失望。那個人騙了阿根，紙條上寫的是一句話：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我會重新做人，若來日能再見，我一定報答你們——一個走在逃亡路上的人。

阿根進了體校，成了一名優秀的運動員。雖然最終也沒能找到曾經的那個傷者，可是，阿根卻非常感激他。

他沒有騙人，他說的那句“你的腿這么長，沒準有一天會跳出這座大山”，一點錯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