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舉宏
一個民族企圖消滅另一個民族,往往采取兩種手段:一是屠殺生命,二是消滅文字。因為消滅了文字,也就消滅了歷史;消滅了歷史,也就割斷了這個民族的文化血脈。因此一個民族不能沒有歷史,一所學校亦然。
學校不能沒有記憶。一所學校如果沒有記憶,也就沒有了歷史,師生不知自己是誰,不知自己從何而來,這和自己不知向何處去一樣可怕!如果學校的文化中沒有歷史在流淌,沒有歷史的脈絡,那么面對現實,一切就會變得單薄和膚淺;失去歷史的天空,也就失去想象的羽翼。歷史和未來的臍帶被無情割斷,現在和未來失去歷史給養的滋潤,憧憬和暢想就會枯萎和凋零,人們只剩下木然和機械的勞作。沒有歷史的孵化,師生們就失去了歸屬感,學校的精神就失去了家園;沒有歷史的根基,學校的靈魂就沒有了依靠。因此,一所學校在發展的進程中,既需要前景,也需要背景。
學校不能只是拿來。現在有“倒臟水不能把孩子一起倒掉”之說,但是“抱孩子也不能把臟水一起端來”吧,更何況抱養的孩子畢竟是人家的血肉,到了成年懂事之時,認祖歸宗那是天性。現在學校教育有兩種傾向非常可怕,一是整天叫嚷“國際化”,數典忘祖地遺棄“本土化”、“校本化”;二是拼命強調“反思型”,開會時總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一無是處,仿佛罵得越兇,自己就越“反思”。其結果是把自己搞得身心疲憊、遍體鱗傷,然后在自己的傷口涂上國際流行色,呈現一幅現代的、時尚的“人體彩繪”風景。現在中國是個大工地,許多城市流行拆遷風,一幢又一幢國際化大樓、一個又一個國際大都市拔地而起,城市變化之大,搞得一些西方人士來到中國住賓館,一覺醒來,總以為自己還在家門口。現在學校教育也染上這種流行病,先把自己的文化拆成一片廢墟,然后依照別人的景觀進行仿建,一夜之間“步入現代教育”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就連講話的聲音也變粗了,走路的腰板也挺直了,但還是掩蓋不了中國當代教育“缺鈣”的現象。中國教育失卻自信、迷失自我的痛心現狀,既與近代屈辱與悲壯的情懷有關,也與現代崇洋與自賤的心態有關。“士可殺不可辱”(《禮記·儒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周易》)的傳統信念,經過西方近代的霸權侵略和現代文明的解構,已經被摧殘得蕩然無存。我們從近代被動的無奈和無助,已經發展到現代主動的自卑和自殘,從內心到行為已經把自己徹底的打倒,然后還要唾罵一聲:“我真的不是東西!”當前我們學校課程文化空前繁榮,但是我們的教育殿堂中不斷回響的卻是別人的聲音,西方發達國家的課程文化爭雄逐鹿于中原大地,我們數千年的教育傳統瑰寶卻被遺棄在歷史孤島上奄奄一息,越來越微弱的啼哭和嗚咽,已經越來越難以引起我們的內心共鳴。如果說,走向國際化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那么養護自己的傳統與文化的根基,守護自己精神和靈魂的家園,也是走向未來的必然使命。
學校不能只有創新。只有創新,沒有歷史的傳承,學校就會生存在失憶狀態之中,師生終日生活在混沌和迷茫之中,一切全是嶄新的變幻,沒有感覺,只有幻覺;沒有傳承和積淀,只有更換和變化;沒有永恒的精神和不死的靈魂,只有目光的呆滯和精神的恍惚。靈魂失去根的維系,那就在荒郊野外漂泊;師生在行走人生的路途中,留下的只是雜亂的智慧碎片,沒有形成智慧的景觀;歷史的河床上沒有傳統在流淌,也就難以孕育排山倒海的氣勢。沒有歷史的回望,就難有面對現實的從容;沒有歷史的靠山,走向未來時就沒有昂首挺胸的“腰桿”,剩下的可能只有跪倒和爬行。過去一度流傳這樣的話語:“一個書記一條街,一個鄉長一條河”,現在學校教育也存在類似的現象。新領導一到任,不是去研究學校發展的軌跡和現狀,不是去傾聽師生的心聲,而是對師生們的憂愁困苦置之不理,一頭扎在校園設計的圖紙之中,然后一個個標新立異的景點矗立校園,“面子工程”做足了面子,這是面子創新。面子創新,留給我們的是硬件華麗外表的聳立,卻沒有精神旗幟的飄揚。還有一種情形就是“一切從零開始”,領導們整天苦思冥想忙創新,一會兒這個教學理念,一會兒那個課堂模式,號召的理念是國際化的,課堂模式創意也是現代化的,但是不合校情、脫離實際、好高騖遠,結果搞得教師們眼花繚亂、暈頭轉向,一向步履穩健的資深教師也連連發出感慨:“我倒不會上課了”。
走向校本化,首先要走進學校的歷史。教育需要追尋最為本真的元素,而這些元素積淀在歷史的長河之中,我們不能被過眼煙云似的朵朵浪花遮蔽雙眸。我們需要站在歷史的高度審視學校一路走來的足跡,無論是尋找學校優良傳統,還是為學校現今的病患把脈,都離不開過去。追溯歷史的啟迪和智慧,方可生成時代的覺醒和覺悟,那樣才能透視變幻莫測的表象,洞察教育至真至善的內核,否則一切探究和暢想都會走向表面和浮躁。只有把現實的歷史根源找到找準,理清現在與歷史的內在脈絡,才能真正找準學校的出路和未來。超越校本化,走向國際化,首先需要關注校本化,因為這是水之源、木之本。關注校本化,毋庸置疑離不開學校的記憶,因為校本化之中的“本”深深地扎根在學校歷史的土壤之中,是學校歷史發展至今天厚積薄發形成的一種風格風貌和本原訴求,因此“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我們實現了過去不敢想、不敢說的歷史性跨越,在這樣的歷史跨越中更需要繼承優良的歷史傳統,因為這是學校發展的基石。我們放眼未來的同時必須胸懷歷史、觸摸歷史,只有如此才能激發靈感,才能激起超越歷史的創新欲望,才能把理想融入歷史,使歷史煥發出新時代的勃勃生機,這是一種站立在歷史之上的偉岸。所以我說,學校需要記憶;所以我想說,在學校跨越式發展中,我們能否歇歇腳、問問自己,優良的傳統是否被丟失?我們為光大優良傳統又做了些什么?切不可新的特色沒有彰顯,而優良的傳統又被我們遺棄,那將是一種愧對古人、難見來者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