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祥
內容摘要:馬家窯文化中的舞蹈紋彩陶盆、彩陶罐、彩陶壺已有大量的實物出土,曾引起國內眾多學者的關注。這些彩陶上以“人”為表現主體的劃符反映了我國西部原始先民生活中舞與巫的演變,特別是他們將巫術禮儀活動與描繪記事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并且在長期的文化承傳過程中形成了從寫實到抽象的一個完整的文化藝術序列。
關鍵詞:彩陶舞蹈紋飾巫術禮儀
陶有著古老的歷史,人類在會用火不久,就發現水、土、火互相作用后能產生一種實用的生活用具。隨著制陶工藝的不斷改進,先民們展現了自己的藝術才華。甘肅彩陶是世界文化遺產中的瑰寶,是中華悠久歷史文化中的明珠。筆者僅以馬家窯、四壩等地出土的陶器上的舞蹈紋飾為研究對象,探討遠古先民生活中的舞與巫形象的演變,及其社會作用。
彩陶的產生、發展和演變,是新石器時代人類歷史演進的重要標志,它以客觀可見的物證形態和獨具特色的藝術方式,記錄了原始人社會生活的重要內容。彩陶的造型和紋飾,在原始社會晚期的不同文化發展中,無不具有其時代特征和文化特征。在青海省大通縣上孫家寨村馬家窯文化遺址中出土的舞蹈紋彩陶盆之后,陸續在甘肅的武威、會寧、酒泉以及青海的宗日等地都出土了多件舞蹈紋彩陶盆和彩陶罐。舞蹈紋飾與原始先民的狩獵活動、祭祀天地日月、生殖崇拜、慶祝豐收、日常娛樂等密切相關的觀點,紛紛呈現于各種學術期刊與著作之中,這對后人的研究提供了多元視角,但以上這些研究多從社會學研究出發,同時很多學者只是對舞蹈紋樣與器物進行了研究,而忽略了對器物、器形以及舞蹈紋飾圖像是一個由具像到抽象,由寫實到寫意(暫且借用這一詞匯,用于此不盡準確)的一個發展過程,以及舞與巫從圖像上看有何聯系的闡釋。

在許多學者研究中,一種流行的認識是,原始時期彩陶舞蹈紋與原始先民的喪葬文化相聯系的巫術禮儀生活有著重要的聯系。由于先民們認識能力所限,他們往往把某種自然物(一般為動物)認為是生命的來源,于是這種圖騰變成了部落的保護神,為了得到神的庇佑,以自己的方式取悅于神,先民們認為神的喜怒哀樂和人是一樣的,在祭祀過程中獻上了他們認為最好的東西供神享用,跳起了模仿圖騰動作的舞蹈。
最早的祭祀舞蹈,成員們都可參加,當這一儀式越來越神圣化后,逐漸出現了專職的巫,巫舞的內容也被慢慢固定下來了。巫從此成了人神交流的媒介,有了代神發言的專利,也就有了特殊的社會地位,在進入階級社會后,達到極致。
迄今為止,在史前文化中發現的舞蹈紋彩陶數量極多,但人們常認為其數量極少。舞蹈紋彩陶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人們常常談及的寫實風格的舞蹈紋彩陶。而另一類則是抽象的,是人們一眼看不出來的,但只要稍加分折,就可以辨認出來。
就寫實風格的彩陶來說,青海大通縣上孫家寨村出土的屬馬廠型的舞蹈紋彩盆,是馬家窯文化彩陶中以人物為描寫對象的彩陶作品之一。這件彩陶器型較大,斂口、卷唇、鼓腹,下腹內收成小平底。在盆口內沿壁上,用流暢的筆法勾出三塊空白,在每一塊空白處以剪影式的平涂手法,畫了五個手拉手的舞蹈人物,臉面向一致,頭部后側各繪有發辮或飾物,擺向整齊劃一,兩腿正面稍稍分開,每組外側兩人向外展出的一臂畫成兩道,象征著舞人手臂的擺動,表現出運動感,人體下腹左側也畫有腰間飾物。方向相反的頭部與尾部的飾物,使人聯想到他們抬腿踏地,翩翩起舞的場面(圖1)。

和這種較為寫實的紋飾相類似的還有四壩文化的舞蹈彩陶。據調查記載,其中一件彩陶罐描繪著18位比較寫實的人物,這些人被分成6組,每組3人并立,形態相同,雙手合于腹前,好像是在輕歌曼舞中緩緩向前走來,人的形象清晰可辨。甘肅武威市磨咀子馬家窯文化類型遺址中殘碎的舞蹈紋彩陶盆內壁上部繪有兩組舞蹈圖,每組9人,手拉手作舞。舞人形象圖案化較強,將頭與下腹均繪成圓點,身軀、手臂和腿僅為一直線。筆法雖簡練,但人物形象鮮明,畫出了原始舞蹈的特點,通過整齊的動態,表現出人物正有節奏地踏舞(圖2)。
青海省宗日遺址出土的馬家窯類型的舞蹈紋彩陶盆,其內壁上分別繪畫了兩組人物圖像,頭飾較寬大,人物的雙臂斜下方張開并相連。這些人物除了有一個特別醒目的圓形臀部外,其腿部又分為兩種造型,一類呈錐立狀,一類呈分腿狀。24個人被四層括號分括成了兩組,一組13人,另一組11人,且相互對稱。在兩組括號的弧背之間又畫有相互對稱的兩組抽象圖案,每一組由葉狀斜線紋與其上下方的一個實心圓點組成。相互對稱的兩組畫面自然地構成一個單元,實心圓——葉狀紋——實心圓和兩組人物紋。兩個單元在空間上明顯地呈“十”字形對稱,但在內容上,單元之間存在著內在的關聯,并不能完全割裂開來。在圖案的上下方各畫有圓周線,上面一圈,下面四圈。盆口沿處還畫有呈“十”字形對稱的四段鋸齒紋,鋸齒紋之間有小斜線紋相間。在這些小斜線下方的外壁上又對應地畫了一些豎直的小須線紋,而鋸齒紋下卻沒有,表示小斜線和小須線之間具有相互說明的關系。盆腹外壁上畫有三道圓周線紋,于兩邊呈對稱地形成兩個如繩結似的結點,結點外有一個粗大向上的單鉤紋,形如繩頭(圖3)。
在甘肅省大通河下游出土的舞蹈紋彩陶壺,屬馬家窯類型,它以黑彩繪出兩組舞蹈紋飾于壺的肩部,一組3人,一組2人,均作攜手狀。舞者皆無雙腳和雙腿,身體繪成棗核形。舞者頭部為圓形,圓中心點是一較大的白色圓點,周圍繪六到七個不等的小圓點,形成強烈的紋面或面具感。舞蹈者周圍飾以七至八道同心圓弧線,舞蹈者旁邊下部飾以三角形山狀紋。比照舞蹈紋彩陶盆,舞蹈者人物造型形象更有女性特征(圖4)。
對于青海大通縣上孫家寨村出土的屬馬廠型的舞蹈紋彩盆,筆者首先想到了“巫”字,“巫”字是“工”字和兩個“人”字的結合體,像眾人揮袖而舞。如果從立體的角度觀察,似乎是人懸在天地之間,通天立地。如果從平面上觀察,則是兩個人躺或立于“I”的兩側,頭上腳下有各有條橫杠。據資料記載,巫字的起源甚古,古文字學家在甲骨、金文中早已經發現了它的蹤跡,考古工作者還在5000年前的廢墟中發現了更古老的與“巫”字相關的刻畫在陶器上的陶文符號。它的基本字型是橫豎交叉后而形成的十字,有時還寫成二人合抱的“玉”字。
甘肅近年發現的一件馬家窯文化半山類型彩陶罐(圖5),罐腹兩外側各畫一人物圖像,人物直立,四肢張開上揚,身披衣飾,著長袍,人面外廓用較寬的圓線畫出,內畫眼,鼻、口,人物四周畫滿了“十”字形紋飾,兩旁飾葫蘆形網格紋。整體圖像顯得神秘,詭異而莊嚴,所畫人物頂天立地,是否可認為是能溝通天地神靈的巫師形象。“巫師”頭著飾物(寬邊紋),身披巫衣,巫袍垂地,四肢上揚似在進行巫祝,巫師四周飾滿的“十”字形紋飾更加強了畫面嚴肅而迷幻的氛圍,整幅圖像充滿了宗教氣氛。這似乎表現或記錄了正在進行時的巫術,或圖騰崇拜活動。它既是巫舞,
也是藝術。巫覡在原始社會中的特殊角色,使得巫術儀式過程顯得神秘而莊嚴,只是在儀式活動進行到高潮時,方進入如醉如癡,手舞足蹈的狀態。這件彩陶的圖像,藝術地表達或再現了這一情景。
“巫”字的來源也許和這些彩陶上舞蹈紋飾有著聯系。仔細觀察以上不同地區和時期彩陶上的舞蹈紋飾“人”的形象,“人”被包裹在其它紋飾之中,頭上和腳下多有橫杠分割,有些“人”圖像周圍飾以“x”紋或“十”紋。從“巫”字的字意來看,在上古時代,巫的地位極高,祈禱、卜筮、星占、出征、議事、去災、治病、求福、生產等等,無不是由巫者所為。《辭海》解釋是:“古代稱能以舞降神的人”。
再來看幾組半抽象性的舞蹈紋彩陶,這就是通常被人們稱為“變形人紋”“神人紋”或最早稱之為“蛙紋”的那些彩陶,在原始舞蹈紋彩陶上我們可以更明顯得看到“巫”狀的刻劃符號。舞蹈這種紋飾從馬家窯文化的半山類型開始,一直延續到馬廠類型,早期為寫實性,人頭部畫一圓圈,胸部兩側畫有胸骨,四肢均向下作舞蹈狀(圖6)。之后又出現了上肢向上,下肢向下的紋樣。到半山中晚期開始出現了四肢向上的基本形態。但這種基本樣式也有很多變化,特別是在半山類型中,繪有頭部和五官的,下肢被巫袍遮擋而上肢無手指的,四肢均畫有手腳指并作快速舞蹈狀的多種變化形式(圖7)。到馬廠類型時,大部分已把頭上折套于器物口徑周圍,器物四周的人共用一個頭,達到了高度的概括。這些彩陶從側面平視時只是單個的舞蹈人物,但當我們從上面俯視時就會看到他們依然在跳著連手成圈的舞蹈。從現有資料看,這類陶器在原始巫術禮儀,特別是喪葬禮儀中大量使用。古人把世界分為截然分離的兩個層面,天與地、人與神、生者與亡靈。而上天和祖靈是一切知識和權力的源泉。天地之間的溝通,必須以特定的人和工具為中介,在原始社會中,這中介只能是巫師和巫術宗教器物。“巫”字和彩陶上的舞蹈紋中的“人”正是處于天地之間,形象地闡釋了溝通天地神人的作用。
在這些原始時期的彩陶上描繪的以人為主體的形象中,由寫實走向概括和抽象,其作用僅僅用裝飾來解釋還不夠,也許它的作用也不僅是描繪原始先民的舞蹈,更重要的是我們從這些原始畫符中可以看出先民對“巫”與“舞”的關系巧妙地描繪和應用,以及對描述的概括能力的提升。在我國,考古學家從甲骨卜辭里巫與舞同字同形的分析中,也可看出舞與巫的聯系。
巫,人神之間的媒介,舞,人神溝通的一種語言,舞蹈紋彩陶,刻畫巫、舞的演變。巫、舞成為統一體,是原始社會低下生產力水平下特殊的、必然的產物。筆者認為,這些彩陶上以“人”為表現主體的劃符反映了我國西部原始先民生活中巫與舞的演變,特別是他們將巫術禮儀活動與描繪記事劃符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并且在長期的文化承傳過程中形成了從寫實到抽象的一個完整的文化藝術序列。彩陶文化中異常豐富的圖像、紋飾包含了對原始舞蹈,對巫術禮儀的藝術再現,包含了原始先民對自然、社會、生活的認知,對天地神靈的崇拜。這種意識始終貫穿于整個原始文化的過程之中,特別是在原始喪葬文化中表現的尤其突出,因此,我們說這是一個流傳有序,表現豐富的文化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