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為“四人幫”平反

馬立誠

近幾年，北京“烏有之鄉書吧”是一個很惹人注目的地方。自2003年9月成立以來，這里舉辦的講座、出售的書刊，很有另類特色。不管怎么說，這個書吧能夠存在和發展到今天，應該說是得益于逐漸寬容的改革氣氛。

2008年4月，我到烏有之鄉書吧買了6本書。這些書都是自費印制的，價格不菲。年過九十的前鞍鋼總經理馬賓著的《紀念毛澤東》，普通16開雜志那么大，書名下邊特地大字注明：“2006年12月26日”（12月26日是毛澤東的誕辰）。書的封底印著：“工本費30.00元”。

這本書是雜記、論文、詩詞的合集，總計40多篇，還有近20篇附錄文章。書中收錄的文章大體上包含以下幾方面的內容：

怎樣看待改革開放以來的形勢？作者認為，現在是“破產的破產，失業的失業，乞丐公然到廣場討飯，小偷多得防不勝防……工廠礦山事故頻繁……貪污分子越殺越多，殺不勝殺”，“不推倒這新的三座大山（帝國主義、官僚買辦資產階級和黨內修正主義），就不要想有社會主義”。

這些問題是怎么造成的呢？作者認為，“其歷史根源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后期，領導權被修正主義分子篡奪，而十一屆三中全會背叛了毛主席路線，修正了馬克思主義的正確路線，不搞階級斗爭，不搞群眾運動”。

怎樣解決這些問題？馬賓說：“必須翻案，必須造反……搞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這個名字，非常適合中國社會主義革命的內容”，“開展文化大革命，就是堅持以階級斗爭為綱，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偉大革命實踐。”

馬賓向讀者宣布：“現在離第一次文化大革命的初期階段，已經快30年了，看來我們應該規劃，積極準備第一次文化大革命的下一階段或叫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同時他還提出斗爭目標：“在城市，把在改革開放期間一切公有財產被私有化了的財產，全盤收歸為社會主義全民所有。在農村，實行土地國有化、勞動集體化、生活社會化的三農政策。”

再來一次“文革”還不夠，馬賓希望：“七、八年一次，進行幾次，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他還鄭重要求：“徹底為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等人平反昭雪。”

這些主張，就是“正在復興的中國左翼力量”為“拯救中國”開出的藥方。

另一本引人注目的書是梅俏著的《毛澤東的“珠峰”》。這本書大約30萬字。翻開書，目錄后面是一位署名“戴公”的人給作者的信。信中說：“祝賀你寫了一部捍衛毛澤東晚年思想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著作……文化大革命是偉大的，但同時又是豐富而復雜的，還需要有更多的人來研究。”

據梅俏說，寫作此書用了兩年，完成于2004年12月。書稿完成之后，“是一位退休的農村支部書記贊助出版的”。2006年12月26日，該書“再版后記”說：“本書于今年5月出版后，得到讀者的認可。在大家的贊助和要求下，年底再版。”梅俏寫這本書很下了一點功夫，收集了一些鮮為人知的史料，從毛澤東與劉少奇、林彪、鄧小平的關系，毛澤東的“反修”理論探索以及“文革”中的外交活動等幾個角度，詳細評述了“文革”的過程，并且批判了“文革”結束之后，“死不改悔的走資派”“翻案復辟”，導致“衛星上天，紅旗落地”的“背叛行徑”。

這是“文革”結束30多年來國內僅見的一本從“左”的角度思考“文革”的長篇專著。

當下不少人對改革開放中出現的問題痛心疾首，頗有人眼睛向后看，希望回到“文革”時代。有的人甚至提出“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要發動第二次“文化大革命”來解決中國的問題。馬賓、梅俏可算是這方面的代表。

2008年2月，北京一些人召開了《紀念毛澤東》一書的座談會。張宏良、鞏獻田、梅俏、敬東等人在會上發言，會后還印行了一本《向馬賓同志學習》的小冊子。

在這個座談會上，張宏良發言說，馬賓現象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這個現象本身表明了中國左翼力量正在復興。他說：“文化大革命是一場演習，演習什么？首先演習的就是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張宏良問道：“目前我們黨，我們國家，我們民族，我們人民，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么？導致中國獸性化發展的根源是什么？就是西方文化中所謂的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以及物欲為本、肉欲至上的縱欲主義……”“馬賓同志高齡率先跨出第一步，率先捅破這層窗戶紙”。

梅俏說：“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時候，好多人跟不上，而且同情心在鄧小平一邊。當時發表一篇社論，《紅旗》雜志發的，從資產階級民主派到走資派，現在讀這篇文章是很正確的，江青講過去老干部70%到80%都是民主派。從現在結果看，江青的話有什么錯？”

一位名叫敬東的發言說：“30年的所謂改革開放，我們沒有看到什么進步。我們看到的是政治、經濟、文化、思想的大倒退，是全面糟蹋了社會主義，糟蹋了我們的共產黨……”“中國社會在短短的30年就造就一大批特大官僚、特大地主、官僚買辦、大資本家，這是什么執政綱領造成的？”敬東的結論是：“不得不呼喚人民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但是，我們要問的是，“文化大革命”整了一億人，非正常死亡兩千萬人，怎樣看待此事？對此，這些可敬的先生們不置一詞。是不是覺得為了一場實驗，死幾千萬人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更重要的是，改革開放以來國家面貌發生巨大變化，民眾生活水平空前提高，國力日益增強，在這些先生的視野中竟然毫無位置。

梅俏倒是在書里寫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農民工，以此作為改革開放的縮影和寫照。與此同時，對于國務院在2006年全部取消了農業稅，給種田的農民發放多種補貼，以及多年來逐漸打破城鄉二元結構，鼓勵農民進城，卻只字不提。

“文革”中，安徽鳳陽縣多數農民都出去乞討，不知道梅先生了解不了解。如今鳳陽縣還有幾個人靠乞討為生？繁忙的梅先生可能也懶得過問這樣的小事。

根據馬賓設計的“勞動集體化”的農村政策，想必還要把農民都框死在一畝三分地上搞飯吃，不許隨便遷移，農民同意不同意這樣的設計呢？

與馬賓相識并同為東北老鄉，曾任全國政協常委、國家經委副主任、廣西壯族自治區政府副主席的趙維臣對筆者說，馬賓這些想法是完全錯誤的，他這個人的腦袋就是一根筋，極左。趙維臣說，中國的問題還得靠改革來解決。

馬賓、梅俏等人雖然不遺余力地給“文化大革命”美容，但究竟效果如何，恐怕要打很大折扣。問一問全國民眾尤其是過來人，回到糧票、布票、肉票的年代，愿意不愿意？回到不給辦理因私護照，不允許私人出國進修、留學、講學、訪問、做生意，嚴禁港澳自由行、更不用提到臺灣旅游的年代，愿意不愿意？關閉西方國家和港澳臺地區在中國內地辦的工廠，把港澳臺居民趕出內地，強迫國內私營企業公私合營，沒收私人房產，下令部分城市居民“上山下鄉”，在農村恢復“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制度，禁止農民進城，老百姓答應不答應？恢復干部職務終身制，人人手持“紅寶書”，天天“早請示、晚匯報”，取消考試制度，靠單位推薦上大學，會有多少人支持？所有書店清一色擺滿領袖著作，全國民眾只有幾本小說、幾部電影、幾出戲劇可看，民眾滿意不滿意？

答案明擺著。但我們卻不可因此低估了極左思潮對改革開放的干擾和破壞作用。一段時間以來，這些“左”的人物利用種種現實問題興風作浪，抹黑改革開放，千方百計鼓吹“回到過去”。他們口吐蓮花，把過去計劃經濟年代描繪成陶令筆下的桃花源，人人平等，沒有腐敗，沒有貧富分化，人人的生活有保障……這些言論蒙蔽了某些人，特別是未曾經歷那些年代的年輕人，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困惑。其實，現實生活中令人頭痛的問題，只有依靠深化改革解決，舍此別無他途。正如胡錦濤在紀念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3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明確宣示的：“決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

讀了馬賓、梅俏等人的言論，應該提醒他們注意1981年6月27日通過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決議》說：“發動‘文化大革命的主要論點既不符合馬克思列寧主義，也不符合中國實際。這些論點對當時我國階級形勢以及黨和國家政治狀況的估計，是完全錯誤的。”“‘文化大革命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意義上的革命或社會進步……歷史已經判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同時指出“文化大革命”是“全局性的、長時間的‘左傾嚴重錯誤”。

很多“左”的朋友有幾句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像這樣公然挑戰黨中央的言論，如果聽之任之，必然會造成思想混亂，后果不堪設想，建議有關部門嚴加追究。”這些朋友對馬賓、梅俏、張宏良、敬東等人的言論難道就不該建議“嚴加追究”一番？

（作者系政論家、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