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 羅
某次剛剛下課,一位年輕學人問我:“你怎么理解中國人很中庸的說法?”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那只是一種愿望,社會現實可能恰恰相反。”
所謂中庸,通俗地講就是一種中正、溫和、妥協的處世態度,它懂得包容沖突,愿意化解矛盾,具有平衡各方意見和利益的智慧,遇事不走極端,善于與整個世界共享和平、均衡的局面。
中國古代的賢哲提出這么一種哲學思想和道德境界,是不是因為古代人人都在自覺地踐履中庸之道?肯定不是這樣。
動物的本性都是自私的、貪婪的,而且天生具有獨占、壟斷的欲望。在圈養的兩只豬中,強勢的那只總是四足霸占在食槽之中,不讓弱勢的那只公平進食。雖然人類在滿足欲望、攫取利益的時候更加注重跟環境的協調,但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特征與其他動物一樣明顯。
是不是資源足夠豐富,動物之間就不會爭斗?事實不是如此。即使食槽里有更多豬食,那只強勢豬還是會實施暴力壟斷。第一,多余的豬食可以留到下一頓食用,這是基于本能的危機意識。第二,壟斷本身具有權力的滿足感。為什么“朱門”寧愿“酒肉臭”還要每年掠奪那么多,不顧及“路有凍死骨”的殘酷現實?原因就在這里——掠奪和占有有時是一種精神享受。
那么,那只強勢豬在什么情況下才會講究中庸之道,學會跟別人共享資源呢?只有那只弱勢豬終于強大起來,足堪抗衡。這樣才會出現和平相處、共享資源的美好局面。
可見中庸不是一種道德品質,而是一種調節自私本能、更加低成本地捍衛自己長遠利益的智慧。如果走極端不需要付出高成本、高代價,那么沒有哪個群體愿意中庸。如果某個群體不愿意為長遠利益克服自己的自私本能,適當放棄一點眼前利益,那么它也就不會奉行中庸之道。
上述兩種情況,各舉一例。
國際法中有戰爭中不殺平民、不虐待俘虜的規定。這些游戲規則是為了減少自己一方的損失:不屠殺對方的平民是為了使得對方不屠殺自己的平民,不虐待對方的俘虜是為了使對方不虐待自己一方被俘的士兵。
如果屠殺對方的平民和俘虜不需要付出代價呢?這時候他們會不會“中庸”?美國獨立以后,杰斐遜在給追剿印第安人的將軍下達命令時,明確指示要將所追剿的印第安人部落滅絕。美國向日本投原子彈、向伊拉克發射導彈時,都沒有想過國際法中規定的平民的豁免權,對待伊拉克俘虜,也沒有遵守國際法。因為這樣做不需要付出代價,那些遭受屠殺的群體完全沒有能力對屠殺者構成任何威脅。
再舉第二種類型的例子。
清末,在內憂外患之下,不少人主張君主立憲。當時的朝廷如果能為國家的長遠利益稍稍“中庸”一下,君主立憲就可實現??墒墙y治者只愿意咬住眼前利益死死不放,直到1908年才勉強頒布《欽定憲法大綱》,還得等到9年之后實行。后來在各方勢力的要求下,同意提前實行憲政,并于1911年5月成立了內閣??沙⒛贸龅姆桨钢?,13名閣員滿族占了9名,皇族又占了7名。僅僅半年之后,武昌起義的槍聲響起,清朝迅速覆亡。
那位年輕學人聽了我講的故事,接著問我:“那么,中國人是最不中庸的?”
我說:“也未必。當今世界,西方民族在自己的社會內部具有平衡各方意見和利益的智慧,善于與不同的利益主體共享利益,這方面確實頗得中庸之道。但是它們作為強勢者與其他弱勢者相處時,從來沒有中庸過?!?/p>
弱勢者一般都是愿意中庸的,可是在強勢者拒絕中庸的情況下,也只有選擇走極端。中庸的鎖鑰乃是掌握在強勢者手中的。
希望強勢者能認清時勢,為了自己的長遠利益而及時調整當下利益,也就是稍稍奉行一點中庸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