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漁
新年前后,國家廣電總局發布整改令要求制止情感類節目低俗化傾向。我在國家廣電總局的官方網站上沒有找到相關文件,但是廣電總局相關負責人在接受《新京報》(2009年1月3日)采訪時表示,情感類節目過于集中反映社會邊緣題材是此次嚴格管理的重要原因之一,情感類節目在今后的選題上也應該多增加積極、向上的題材——看來整改令不是子虛烏有。
最近一些部門開始檢討自己的管理方式,例如從2009年1月1日起浙江正式施行《浙江省城市市容和環境衛生管理條例》和《浙江省城市管理相對集中行政處罰權條例》,不僅為執法部門制訂規范,還規定要確定相應的經營場所,供農產品、日用小商品經營者從事經營。遺憾的是,當城管也開始人性化的時候,廣電總局卻在文化領域沿襲城管的昔日作風,對待各種文化現象不是疏通,而是堵截;不是服務,而是整治;不注重自我規范,只強調規范他人。
我對情感類節目沒有什么興趣,甚至持批判態度,但是國家廣電總局的整改令更加無法讓人認同。據報道,情感類節目有三大罪狀:第一,題材多是社會邊緣題材;第二,內容多是虛構;第三,主題比較低俗。這三大罪狀都很難成立,即使成立,也不構成以行政命令進行整改的理由,況且行政命令也無助于糾正這些“罪狀”。
毋庸諱言,情感類節目經常以瓜田李下、節外生枝、紅杏出墻為題材,廣電總局似乎希望多講一些舉案齊眉、白頭偕老、相濡以沫的故事。可是,如果情感沒有問題,恐怕也就不需要情感類節目了。現實生活的常態是雞毛蒜皮的爭吵,那些完美的情感故事如果從發生比例上說,同樣也是個案而非普遍現象。
虛構還是真實,對新聞來說至關重要,對情感類節目卻不是最重要的。幾乎在同時,國家廣電總局對情感類電視劇也有相應的批評,如“有些表現婚姻關系、家庭倫理、情感生活的劇目情節設置不可信、人物塑造邊緣化,甚至刻意描寫人物內心的仇恨、猜疑、報復、偏執等陰暗心理和情結”。電視劇往往注明“情節純屬虛構”,“情節設置不可信”很難成為罪狀。對情感類節目來說,是否可信也不應成為絕對的標準,不可信不等于是虛構。我們打開每天的報紙,很多新聞都荒誕不經,但它們確實發生過。王國維說過:“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如果有些節目編織故事但又注明實錄,這需要國家廣電總局詳細調查,通過具體證據證明,不應僅憑感覺進行判斷。
國家廣電總局的整治重點主要在于低俗而非虛構上,但是在這里,它忽略了一個基本的文藝常識,即沿用已經在文藝領域被棄用的“題材決定論”,把一部電視劇或者一檔節目的價值直接與它們的題材等同起來。是不是一檔節目表現了與通行的價值觀相悖的內容,這檔節目就是低俗的,就不是積極向上的?如果按照這個標準,世界上絕大多數文藝作品都在劫難逃——不管是中國的四大名著,還是莎士比亞、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都會涉嫌“刻意描寫人物內心的仇恨、猜疑、報復、偏執等陰暗心理和情結”。
情感類節目不是思想品德課,不必“天天向上”。國家廣電總局應充分尊重文藝規律,分析情感類節目產生的現實根源。我們不能認定法制報道誨淫誨盜,雖然法制報道的題材往往“非淫即盜”。同樣,情感類節目的屬性與它的題材也沒有直接關系。在一個充滿焦慮感的時代,情感類節目恰如心靈雞湯,它的作用和于丹的節目沒有本質區別,都是心理按摩。這種心理按摩很難說有什么文化價值,但它對于緩解觀眾的心理焦慮又起到重要的作用。整改令可以整改情感類節目,卻不可能整改觀眾的心理問題,強而行之,效果恐怕只會適得其反。
(作者系同濟大學文化批評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