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航的渡口

謝健健

獨克宗，月光之城

日暮的五彩經幡揮動出一彎彩虹，

黃昏，即將降臨在傳說中的月光城。

我深入白雞寺后靜穆的原始山路，

滾落山坡，探訪那扇迎接晚霞的城門。

無人在終點等候，無名木生無數倒刺，

無名動物的糞便松軟，誘捕白鞋子。

公路，終于在藏民的墓穴后得見，

出租車從門樓駛來，又倒退送我回起點：

天際開始昏黃，透過視野中唯一的城門

隔絕著互為對立，又彼此吸引的生活。

夏季月光的降臨來得神秘緩慢，

令人想起日光城尼旺宗的消亡史。

翻開旅行雜志，簡略的筆觸

只談及原址上還留存著一座白塔……

進城鍍上銀子的石板路，回響著

獨克宗月光之城姓字的由來。

涼風中有食物浸透孜然粉末的香氣，

走過淘金客的民宿、酒館和城市中央

的金頂建筑，一切都是那樣鮮花繁簇。

夜色中的古城是條流運昌盛的運河。

轉經筒前的人群達到夜市的峰流。

那些虔誠的、或順從親人的面龐，

匯聚成愿力，順時針地旋轉在廣場，

聽從黃袍上師的勸告不必再來還愿。

那些微小的祈盼，被巨大的筒身

加持膨脹，成為世事本該成為的樣子。

而他們流浪異鄉才愿意默念某種理想，

不再忍受現實，回到自己內心的中央。

我走向人群，擁抱這短暫的洗禮——

月光在這一刻真正落到了我們身上。

洛陽橋

走過方言區，我們結束了

明確祖籍和發音語序的對話，

海風里浮漫著牡蠣的鹽分，

致使橋兩岸江水有不同的豐盈。

橋像一束平躺的石花，沒忘記

結出肥沃的灘涂果實，螃蟹

鉆出果核，清洗積滿淤泥的青殼，

輕快于和紅樹林，被鎮風塔庇護。

“西川甘露”，吸引過中原的移民，

為河流，取下洛陽江的姓字。

世代在遷移，入海口退縮。

一些關于戰亂、天災、或是

饑荒，模糊了戶籍清晰的界限。

我們陷入迷惘，為未定的詩事，

注視祠堂外成為經典的石刻，

乘涼于老樹下，憑借年歲久長。

那是否也是一種憂傷的永恒？

在匯入大海的河灣盤桓數百年，

它們深信會因香火而隨之飛升，

碑文即使模糊也有后人時時擦拭。

在西江夜雨酒吧

古典、貼切天氣的名字，

躲進它的招牌，就能獲得

民謠和搖滾音響的庇護。

我走在人群之外，觀景臺

略微下方的風景。那歌聲

已傳出了方孔的竹門，歌詞

如此熟悉，似乎從烏鎮和

鳳凰古城傳來：令人疲倦的

言辭，由不同的駐唱歌手，

再一次發表說教，“生活不止眼前

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年輕時我常聽這首歌，直到

把一首詩嚼成一塊苦澀的口香糖，

成為進退兩難的小鎮青年。

徘徊在故土和異鄉之間，

旅行使我們獲得了什么？

一次次的告別于機場，

建筑風格不同的高鐵車站。

在那么多航程中放逐了自我，

才能在一個雨夜的酒吧前確認——

我沒有在遠方勞作的天分，

當我在長街，被酒吧溫柔地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