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明俊
清代浦起龍《讀杜心解》評杜甫《月夜》詩云:“心已馳神到彼,詩從對面飛來?!碧貏e稱賞杜詩從對面寫宋的獨特藝術。這種藝術手法,古代詩詞中經常運用,收到很好的藝術效果。至今讀來,猶為其藝術魅力所陶醉。
早在《詩經》中,詩人即采用從對面寫來的方法抒情?!对娊洝の猴L·陟岵》云: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上慎旃哉,猶來無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無寐。上慎旃哉,猶來無棄。
陟彼岡兮,瞻望兄兮。兄曰嗟,子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猶來無死。
詩分三章,反復詠嘆,分別以父、母、兄的口吻叨念抒情主人公在外夙興夜寐,辛苦勞累,希望他多保重,別忘記親人,早日平安回家。詩描寫行役在外的人登山思念親人,接下來卻不直接寫他如何思念,而是從對面寫來,設想父、母、兄在故鄉思念和祝愿自己。構思巧妙,筆法新穎,感情表達真摯細膩,讀來更覺親切。這種寫法對歷代詩詞影響甚大,成為一大特色。
唐詩中從對面寫來的例子比比皆是。張九齡《望月懷遠》五律前四句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詩寫男女雙方共對明月相互思念,設想情人在家埋怨夜長,通宵不眠,思念遠行之人,將兩地相思深情細致入微地刻畫出來。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云: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詩人客游在外,又逢重陽佳節,倍加思念親人。他遙想遠在故鄉的兄弟們今天登高時身上都佩上了避災的茱萸,卻發現少了一位兄弟——詩人自己。詩人思念兄弟,想象兄弟們也在思念自己,如此表達,曲折委婉,出乎常人想象,新奇精警,又似毫不著力,更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和感染力。高適《除夜作》云:
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凄然。
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
通過寫千里之外的親人對自己的思念,襯托出客心悲愁,思鄉情切,詩味無窮。
杜甫的《月夜》整首皆從對面寫來,詩云:
今夜鄘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詩人自己望月思念親人,卻說妻子獨自望月思念自己,小兒女不懂得思念父親,是襯托之筆,“香霧”一聯,刻畫妻子望月時間之長,愈見盼夫早歸深情。結尾想象會面團聚情景,相對無語,月照兩人直到淚痕干,全詩皆為設想之辭,全用虛筆,構思巧妙,如有神助,令人嘆為觀止。所以,浦起龍贊為“詩從對面飛來”。此詩成為從對面寫來的典范之作,不少詩論家對此推崇備至。紀昀評曰:“純從對面著筆,蹊徑甚別,后四句又純為預擬之詞。通首無一筆著正面,機軸奇絕。”吳汝綸也贊賞說:“專從對面著想,筆情敏妙?!?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卷四引)
白居易詩寫思親或思友,多處從對面寫來。《邯鄲冬至夜思家》云:
邯鄲驛里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
詩人客居在邯鄲驛站里,適逢冬至節,思念起家鄉的親人,倍感孤獨寂寞。自己思家,卻癡想家人如何思念自己,他想象家人夜深人靜時,還沒有入睡,仍坐在燈前叨念著遠行人。此詩語淺情深,寫出入倫至情,十分感人?!蹲院幽辖泚y,關內阻饑,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於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邦弟妹》一詩,寫經過戰亂,骨肉分離,羈旅西東,如秋蓬飄散,只有對月相思。結句寫道:“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詩人見月思親,想到散居五處的兄長弟妹們,此時也正對著明月因思念而落淚吧!一輪明月,五處相思,一樣愁緒,這是白居易對兩處相思、對面寫來手法的發展。白居易和元稹是摯友,他們唱和詩中亦喜從對面寫來,抒發兩地相思或友朋思念之情。元和四年(809)三月,元稹以監察御史身份出使東川按獄?;掠卧谕?,他思念起在家的妻子?!锻A臺》云:
可憐三月三旬足,悵望江邊望驛臺。
料得盂光今日語,不曾春盡不歸來。
他揣想妻子韋叢以春盡為期,盼他回家歡聚,而自己卻欲歸不得,只能悵惘嘆息。詩寄摯友白居易,白居易當即和作一首,《和元稹望驛臺》云:
靖安宅里當窗柳,望驛臺前樸地花。
兩處春光同日盡,居人思客客思家。
首句寫元稹妻子在家見柳思念遠游的丈夫,次句寫元稹在望驛臺見花思念妻子,接下寫春盡時,“居人思客客思家”,兩地相思,一樣愁情,雙方和寫。此詩以旁觀者身份寫他人相思,別具一格。元稹出使東川,見月思友,曾作七律《江樓月》寄白居易,表達思念之情。白居易收到后有和作《江樓月》云:
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雖同人別離。
一宵光景潛相憶,兩地陰晴遠不知。
誰料江邊懷我夜,正當池畔望君時。
今朝共語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詩。
摯友兩地對月相憶,詩人思念元稹,想象元稹也正對月思念自己。設身處地,體察入微,友朋真情,傳神寫出。白居易又有《夢微之》詩云:
晨起臨風一惆悵,通川湓水斷相聞。
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回夢見君。
詩作于元和十二年(817),時詩人謫江州(今江西九江),元稹貶通州(今四川達州)。兩地相隔數千里,通信十分困難。白居易思念好友,苦思成夢,卻不直說,反以元稹為念,問他何事憶我,致使我昨夜三回夢中見到他。這樣從對面寫來,愈表現出相思真情。詩成后寄給元稹,元稹讀后十分感動,當即寫了和詩《酬樂天頻夢微之》。
王建《行見月》寫奔波漂泊之苦,見月思歸。結句云:“家人見月望我歸,正是道上思家時?!庇H人兩地相憶,寫對方,也寫自己,直中含曲,委婉動人。宋范晞文《對床夜語》將此詩與白居易的《邯鄲冬至夜思家》對比,評論道:“白樂天‘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語頗直,不如王建‘家中見月望我歸,正是道上思家時有曲折之意?!睂嶋H上,兩詩一質樸淺直,一直中含曲,但同以真摯取勝,未可軒輊。
李商隱《夜雨寄北》云: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自己思念妻子,卻先寫妻子思念他,問他何時回家?;仡^再寫自己巴山夜雨時思念妻子。最后癡想將來相會,在西窗燭下閑話離別相思的情景,雙方合寫,開頭即從對方寫起,引人入勝。
唐宋詞中也有不少從對面寫來的佳作,韋莊《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殘)詞為思念舊姬而作,歇拍云:“想君思我錦衾寒。”本寫自己因離別而被冷衾寒,通宵不寐的難堪之狀,卻透過一層,從對面著想,從己之憶人,推想到人之憶己,含蓄蘊藉,親切有味。歷代詞論家對此贊不絕口,沈際飛《草堂詩余別集》卷一評點道:“替他思,妙!”陳廷焯《云韶集》卷一云:“對面著筆,妙甚,好聲情?!庇帧对~則大雅集》卷一云:“從對面設想,便深厚?!崩畋簟痘ㄩg集評注·栩莊漫記》說:“由己推人,代人念己,語彌淡而情彌深矣?!庇崞讲短扑卧~選釋》亦云:“一句疊用兩個動詞,代對方想到自己,透過一層,曲而能達,句法亦新?!?/p>
歐陽修《踏莎行》(候館梅殘)上片寫行人憶內。行人離家,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