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平
飄拂微風,芊眠楊柳,上河時候清明。扇底嬉春,誰人一角重臨?鑾輿猶記曾來駐,更趙家、圖畫重尋。久消沉,《夢華》舊錄,且說東京。才人何事搜求苦,數奔州遺恨,直到而今。倦客相看,此時別自傷心。金戈鐵馬經過眼,看廿年、河外霓旌。剩閑情,渡頭艇子,打槳來迎。
莊械(1830~1879),又名忠械,字希祖,號中白,祖籍江蘇丹徒,有《中白詞》傳世,為清代咸、同年間的詞壇巨子,當時與其好友大詞人譚獻齊名,詞史上有“莊譚”之稱。
莊械出身富家,先人本淮揚鹽商,家于揚州,少年時即捐得部主事官職。后因時勢混亂。經商不利,家道中落。咸豐五年(1855),莊械在京師與譚獻訂交于顧亭林祠下,此后兩人交誼曰深,并相與切磋詞學,成為以張惠言為首的常州派詞旨的重要推闡者與實踐者,據譚獻《莊械傳》云,咸豐八年(1858),清廷于天津簽署喪權辱國的《天津條約》,有一部分官吏與知識分子上書朝廷表示反對與不滿,莊械也在其中。因投書權臣,言辭激切,受到阻諫,于是遂將滿腹的哀憤,統付之于詞,所謂“后有哀憤則托于樂府、古詩,回曲其辭以寓意,至倚聲為長短句,皆是物也”。可見莊氏詞學創作的發韌,乃與家道、時勢及其心態有關,莊氏后來無意于仕進,進入了曾國藩創辦的書局,與戴望、劉壽曾等一起編校書籍,更肆力于詞學與經學。清人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五云:“吾鄉莊械……余觀其詞,匪獨一代之冠,實能超越三唐兩宋,與《風》、《騷》、《漢樂府》相表里,自有詞人以來,罕見其匹。”雖不無夸獎過當之處,然莊氏詞作之功力,亦可見一斑。只因享年不永,未能盡才。
此《高陽臺》詞題下有小序云:“丙子清明,題郭湘渠所持臨宋人《上河圖》一角畫扇,感今懷古,念亂憂生,觸緒成吟,不自覺其言之拉雜也。”從小序可知此作本因郭湘渠所臨宋人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之一角扇面,因物起情,沘筆題詞。本來一首題畫之作,一般不會寄托深遠的思想寓意,更何況歷史名畫《清明上河圖》提供給詞人的創作靈感,也很難與“念亂憂生”之情思相綰結。然詞人胸中自有塊壘,不惜“拉雜”而感發之、聯想之,在足見其“念亂憂生”情思之濃烈的同時,也展示了詞人不尋常的騰挪跳躍、開闔自如的筆法手段。
詞之開句,從扇面所畫景物寫起,亦屬通例。《清明上河圖》本是展示北,宋京師開封汴河兩岸,于清明時候的商務、風情等內容的歷史畫卷。從扇面一角看來,但見春風輕拂,楊柳依依。河面上,舟船往來,一片繁忙;街市中,生意興隆,人聲鼎沸。所以開頭詞人用“芊眠楊柳”、“扇底嬉春”兩句輕輕帶過。“鑾輿”句至結拍,乃將《清明上河圖》所畫當年京城之繁華,很快因“靖康之變”使北宋王朝草草終結的命運,與清王朝曾經有過的盛世與時下的衰敗暗作對比,詞句中的“曾來駐”、“久消沉”,正是暗寓了歷史的滄桑興衰之感。南宋人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曾經回憶描述北宋京師開封(東京)當年市場繁榮,經濟發達,物阜民安,風情萬種的城市風貌。而這種曾經有過的美好圖景,在詞人宋、清兩朝相同的盛衰比照中,反而加重了觸物起情、“憂生念亂”的傷感。蓄積至此,郁勃之情直逼出下片換頭“才人何事搜求苦”一句的再轉。此處“才人”指清人李宗翰。李宗翰(1770~1832),字公博,臨川人,乾隆五十八年進士,官至工部左侍郎。李氏藏有唐代著名書法家褚遂良所書《京師至德觀主孟法師碑》,當時頗負盛名。此碑帖后邊有明代文壇大家王世貞(字弁州)所寫的《跋》。王弁州評此碑帖云:“波拂轉折處,無毫發遺恨,真墨池中至寶也。”這里詞人不僅由眼前之名畫自然聯想到李宗翰所持之名帖,而且反用弁州評帖“無遺恨”之典故,既暗扣書畫藝術,又似深藏“潛臺詞”:既使弁州在世,見此情景亦當有“眷懷君國”之遺恨了,此筆法頗類姜白石《揚州慢》之換頭句:“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既然唐代的杜牧可以復臨趙宋之都城,那么明代的王世貞重臨清代的名城,又有何不可!莊械曾于《復堂詞敘》中云:“自古詞章,皆關比興,斯義不明,體制遂舛。……夫義可相附,義即不深;喻可專指,喻即不廣。托志帷房,眷懷君國,溫、韋以下,有跡可尋。”莊械認為,在中國詞史上頗被人輕視的曲子詞,并非都是“剪紅刻翠”、“搓粉滴酥”的側艷之作,相反從溫庭筠、韋莊以來就不乏“托志帷房,眷懷君國”的比興寄托之作。這正是繼承了以張惠言為首的常州詞派的一個重要觀點。如果說詞人由眼前之《上河圖》而聯想至宋人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猶不妨可稱為自然之聯想,那么從名畫聯系到名帖,再反用王世貞評帖之典,則是在騰挪跳躍的“拉雜”之中,通過“遺恨”兩字的牽合,將不同的書畫藝術、不同的朝代境遇與詞人的家國之恨作了無痕的綰結。其結構之“離”,運思之“奇”,實非等閑手筆可辦。換頭之后的“倦客相看”句,直寫當時局勢。咸豐以后,清廷內憂外患,危機四起。此前已有鴉片戰爭的失敗,割地賠款,一敗涂地。而繼之以太平天國的大規模戰爭,幾使清廷一籌莫展,岌岌可危。此詞所作于“丙子”年,即光緒二年(1876),詞中所謂“金戈鐵馬經過眼,看廿年、河外霓旌”,往前推算二十年,又正是太平天國風起云涌、戰亂方酣之時。至此詞人的“優生念亂”之情已經和盤托出,情懷的抒發也達到一個高潮,歇拍“剩閑情,渡頭艇子,打槳來迎”,詞筆再轉,回歸題畫本旨,情思似又轉為平靜與舒緩,這種運思結構不但使全篇開闔完整,靈動有致,而且也使情思的寄托與鋪陳更顯起伏變化,張弛有度,充分顯示了詞人感情的深沉與筆法的老辣。
莊械秉承常州詞派論詞宗旨,不僅強調創作的情思寄托,而且規慕兩宋詞家,尤其至莊械所處時代,周邦彥、吳文英、王沂孫等宋代詞人的地位空前提高,于是詞作的藝術筆法亦越發顯示出與近體詩的差異。詞被稱為“詩余”,表明詩詞本來同源,而且出于唐代盛、中期的詞,最初還受到近體詩的直接影響。唐五代至北宋初、中期,詞的寫作與詩的句法乃至音律均較為接近,至北宋后期周邦彥出,才在詩筆中輔之以賦筆,利用長調慢詞特有的結構,于鋪陳中結合大量的比興句法,將唐人詩句與典故情事隨心進行牽合勾連,從而逐漸形成與近體詩截然不同的表達方式。譬如同為“詠春”,杜甫《春曰五首》之一云:“農務村村急,春流岸岸深。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茅屋還堪賦,桃源自可尋。艱難昧生理,飄泊到如今。”詩歌的章法往往是扣住本題,關合情思,雖然詩句也講究騰挪跳躍,但其思緒軌跡大都歷歷可尋,主題也相對較為顯豁。而周邦彥之《瑞龍吟》(章臺路)一首,《花庵詞選》原題作《春詞》,卻連用唐人“章臺柳”、“人面桃花”、“劉郎”、“秋娘”、“燕臺”等故事,將看似不相關的情事,一一串連,從而營造出一種恍惚迷離、感慨無端的情境,所以繆鉞先生《論宋詞》中,在比較詞與詩的不同表現手法時,有“其境隱”的概括。這種表現手法對南宋婉約派詞人及清代常州派詞人的創作均有深刻影響。莊械此作,也從一個方面體現了這樣的特點。
《高陽臺》全詞因物起情,聯想縱橫,開闔自如,哀而不傷。莊械作為一個下層士子,在其無力左右局勢的情況下,仍能夠感慨盛衰,系念家國,觸目所及,不忘現實,足見當時的國家危機已經遍布士林,無可逃避了。譚獻《篋中詞》中評莊械此作云:“止庵所謂能出者也。”周濟(號止庵)是常州詞派的重要詞論家,其《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曰:“夫詞非寄托不入,專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意思是說好的作品,不但要有嚴肅的情思寄托,更要能激發起讀者的想象與聯想,讓讀者因之產生出新的創作靈感。由于古代的讀者大多是從事創作的詞人,他們欣賞作品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豐富和有益于自己的創作,所以詞人的作品能夠使他人產生創作的動力與激情,為他人的創作提供詩材詞料或靈感的源泉,莊械從扇面中的《上河圖》一角,感發情思創作新詞,同理,他的詞作也將為他人的感發情思產生作用,如此循環往復,以至無窮。譚獻小莊械兩歲,其詞與論詞宗旨均與“憂生念亂”相關,作為莊械的好友,當不是沒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