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手記(五章)

謝克強

寄語

1

瞪大驚異的眼睛，你望著我。

孩子，你還不認識我吧，不認識爸爸過早裸露的額頭，不認識爸爸青銅的面孔，不認識爸爸青銅的面孔上草一樣叢生的胡子……

是的，我們還很陌生。

那日，媽媽腹中的溫床已容不下你，你便吶喊著來到這個世界。

你向這個世界吶喊什么呢?

現在，你躺在搖籃里，躺在爸爸媽媽愛的美麗的紅帆船里，當你伸出睫毛與陽光對話的時候，你聽到了遙遠的世界那歌聲在呼喚你嗎?

你驚異地望著我，我默默地望著你。

孩子，你是我紅透的石榴中一顆落地的種子啊，你新生的生命，流淌著我的血液，延續著我的呼吸……只有我知道，你透明的皮膚能不能長出矯健的翅膀，駕著生命的紅帆船，駛過一個又一個歲月的港口。

那時，你便深刻地認識爸爸了。

2

翎羽是孔雀的驕傲，紅花是綠葉的驕傲，星星是夜天的驕傲，谷穗是土地的驕傲，孩子，你是爸爸的驕傲呵!

瞧，這會兒爸爸雙手將你舉向頭頂，就象黎明的大海將一輪噴薄欲出的朝陽舉向茫茫天際一樣，孩子，你是爸爸生命的太陽呵!

因為有了你，一時間，爸爸一切的煩惱、凄愁和苦難，以及與世界所有的紛爭都不復存在，只有你的燦燦光輝輝映著爸爸生命的空間。

3

孩子，你就要來到人間，從那溫馨圣潔的天國來到人間，你可知道，為迎接你的降生，你的媽媽正以一種安詳的期待，安詳且微笑地坐在燈下，為你編織毛衣，編織星星鑲綴的夢，編織你色彩斑斕的未來。

爸爸沒有什么好送給你的。爸爸是個詩人，靠汗水與心血生活，但爸爸有爸爸的禮物。

孩子，爸爸就送你詩吧，這汗水與心血孕育的詩，猶如你爺爺用汗水與心血孕育的谷粒一樣，當你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將用最隆重的禮儀將這些谷粒一樣金黃的詩撒在你的生命征途，看你小雞一樣快樂地啄食。

這年頭，不少人缺鈣，但愿我的詩是一粒粒鈣片，營養你的骨頭。當你走向生活、走向未來，也像我的詩一樣歌唱或者哭吟……

太陽花

我把花壇一角搬上陽臺，春天，便和姹紫嫣紅的花一起，在我小小的陽臺上爭妍斗艷……

花兒怎么對你有這么大的吸引力呢，我的孩子?

不知你從哪里找來一個破瓷碗，又填土、施肥、澆水，精心種上一盆太陽花。

你把破瓷碗擺在我的各式各樣古樸典雅的花盆之間，顯得那樣獨特。

太陽花開了。紅紅的花束，象一團團跳動的火，開在姹紫嫣紅的花之間，那樣引我傾心、引我注目。看見你親手精心栽培的花，我想，孩子，你不也是一朵太陽花么?

多么幸運，孩子。太陽愛你，一縷一縷溫暖的光融進爸爸深沉的愛照耀你；一顆一顆純凈的雨露融進媽媽甜美的乳汁澆灌你……

因此，你才有美麗的生命!

樹

草地旁，兩棵樹，相依相偎。

假日的笑聲，撒滿公園綠色的草坪，有如三月溫煦的風。

每一片樹葉都醉了，風拂動它們，低訴著歲月。

依著樹干，我們合家席地而坐，也如風中的樹葉，醉如一個短暫的夢。

夢，好奇怪的夢。

夢里，爸爸媽媽怎么變成兩棵樹呢?

兩棵樹相依相偎。

他們的每一片樹葉，都在向我微笑。笑成一支綠色的歌。

幾只小鳥飛來，落在樹上，啄醒我的夢。

睜開睡眼，我望著樹，望著樹葉和樹葉叢中的花蕾。

媽媽，我該是樹葉叢中的花蕾吧，含苞的花蕾會迎著陽光，迎著風雨，款款而開，開成綴在你和爸爸生命枝頭的風景。

紙風車

十二月的風吹著，吹著我的紙風車。

爸爸，你看見我的紙風車在風里的笑容嗎?

呵，孩子，那是春的輪幅，正應著季節的呼喚，旋起十二月的風，旋起十二月的歡笑，驅逐著遠來的寒潮，

駛向春的懷抱……

草地

1

你在草地蹣跚著，走向草地深處。我的孩子，你是在閱讀草地的風景還是拾起爸爸媽媽遺落的記憶?

我知道你挺喜歡紅蜻蜓藍蝴蝶，那正在拔節的草莖和正在舒展的葉片上，紅蜻蜓藍蝴蝶歡快自由地追逐著，瞧你，正用淘氣的目光，和紅蜻蜓藍蝴蝶一起嘻戲!

我知道你挺喜歡風箏，這會兒你想將你向往的風箏從草地放飛，飛向高遠湛藍的天空，飛向你心中深邃的意境；

我知道你挺喜歡金鈴子綠色的歌，那淺淺的軟軟的草地上，風也淺淺的軟軟的，伴著金鈴子，輕吟一支清馨的童心曲。

兩行腳印，一種思想，你走向草地深處。

呵，不再拾起爸爸遺落的記憶，從你的兩行腳印一種思想里，我知道你在尋覓屬于你的詩、你的夢、你草青色的天地。

2

這是公園的一角。

盡情地享受假日，女兒、妻子和我，成三角形坐在草地上，在三角形里，放著面包、香腸、礦泉水以及女兒即將放飛的一只彩色風箏……

是的，我的假日，有時是通過女兒的假日才享受到的。

坐在草地上說笑著，我在女兒的笑聲中尋覓歡樂，就在女兒笑聲濺落的地方，

我看見了幾根裸露的草根。不知為什么，看見了草根，看見那深深扎進泥土的草根，便想起了祖國西部的那一片蒼茫無垠的草地，想起草地那些深扎泥土的草根，曾經以泥土的情愫，喂養著歲月，使一支饑寒交迫的打著綁腿穿著草鞋的軍隊走過泥濘與沼澤，走進了歷史教科書，走進了吉尼斯世界大全。

女兒見我撫摸著草根，便問：爸爸，你喜歡草根嗎?她的小手拔起了一根遞給我，我望那白嫩欲滴的根須，正淡化為一截故事。我便向女兒講起草地的故事，講起五十年前，草地曾經有一支穿著草鞋打著綁腿的軍隊從那里走過……